地心游记

你可以由此抵达地心

读商品目录之乐 - [书读一半]
Tag:

我在此郑重向各位推荐一本奇妙的读物,在那上面你可以找到一项我认为是有史以来最无聊不过的发明;这可不是随便翻开任何一册书或杂志就可以轻易办到的,虽然它们刊载的大部分文字也没什么意义。我说的那项发明叫牙膏挤压器,只要小心地用它夹住牙膏,然后在每天刷牙之前轻轻推动那小小的滚轮,瞧,那带着清凉芬芳味儿的牙膏就被挤出来了——多么让人惊喜!你想挤多少就能挤多少,效果与你直接用手指干的活儿一样漂亮!
牙膏挤压器,你可别指望我会把你和牙刷或者牙膏相提并论。没门。其实就连这两样也不是多了不起的发明:古印度人把一种叫尼姆的树的嫩枝,放在口中嚼软后用以刷牙,一直流传至今,金克木就曾经亲见,可见牙刷不是没有替代品;至于牙膏,早就有人论证过,它除了能够使口气清新,对清洁口腔完全没有作用。不过既然与我“朝见口,晚见面”(粤俗语,北方话“抬头不见低头见” 之谓也,用于此处真是再贴切没有了),它们的功劳还是认可了吧。而牙膏挤压器,实实在在就是个“Stupid tech”,愚蠢地运用科技——如果能和科技扯上关系的话。
我是在“红孩子母婴用品直购目录”总第十二期的第七页遇到这个玩意的。别笑我,作为一个六个月大的婴儿的父亲,我有理由也有需求翻阅这份赠阅的刊物——自从在那里订购了一盒退烧冰贴之后,它就定期地出现在我的桌面。我不经意地翻开它,然后就把手里杰弗里•迪弗的小说给扔掉啦,你总能在那上面见到比犯罪小说更令人意想不到的东西。除了牙膏挤压器,从那里面我还认识了“威尔顿牛奶AD钙味磨牙棒”和“正品DAHOO泰坦尼克号冰格”。没错,使用这种冰格,制作出来的每块冰都是一艘小型的泰坦尼克号轮船的形状——仅仅需要花费二十二元,你就可以拥有无数艘冰海沉船了。
读商品目录不比读财务报表读辞典读报纸上的分类广告更怪异。你应该知听说过宜家那闻名世界的商品目录,它像一本电话号码簿那么厚。我在《华尔街日报》上面读到过:“宜家传统的商品目录厚达几百页,它是全球发行最广的出版物之一,每年的印刷量超过1.6亿册。虽然这一商品目录是免费分发的,但其在二级市场上却有标价,它作为收藏品在eBay等拍卖网站上被公开出售(在eBay网站,一本1996年版宜家美国商品目录的报价是15美元,而宜家新推出的2007年版商品目录则标价3.50美元)。”
我曾经拥有过宜家在广州出版的第一本目录,在宜家即将在广州开业的新闻发布会上,它是作为礼物送给众人的。然而一个冒失的中年男子把一杯热茶洒到它上面,我实在无法接受一本封面皱得像手纸的书,哪怕它是“全球发行最广的出版物之一”,可以与《圣经》或者《毛主席语录》或者随便一集“哈利•波特”媲美。
于是我把它扔了。
美国女作家安妮•法迪曼是一个比我狂热多了的商品目录爱好者。她说:“在非文学类的书刊中,我爱读的只有一种,有时超过了《神曲•天堂篇》。那就是——我明白说出来会损害我的形象,永远恢复不了——邮寄的商品销售目录。”她的理由是“用不着花钱”、“有不少精心写作的文字”以及“可以增长自己的见识”。
当然这只是这位阅读趣味至上者的故作狡狯之词而已,不过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用我的“红孩子”和她交换她提到的那本一九零二年西尔斯销售手册,那里面包括了二十二种铁匠用的锤子,钟表匠用的十二种锉子,七种给牛羊卸角的工具。因为在我看来,如果一个作家叫不出他面前的鸟或鱼的确切名称,只能笼统地称之以其种名,他就不是一个好的命名者。文学的本质不就是命名吗?
因此,我可以骄傲地向你们展示我拥有的《农具图谱》第一卷,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部编,通俗读物出版社一九五八年版,定价一元九角五分。毫无疑问,那个年代没有商品目录,只有这本“汇集了全国各地目前使用的和新改进创造的各种耕作农具、动力机械以及排灌、施工、运输、加工、畜牧、林业等各种工具的图谱”,也算是当时的商品目录吧。这部书规模不小,且看介绍——“这部图谱共分四卷,编入的农具,按其作业性质分为八大类,共三千五百多件,计耕作机具一千五百多件,植物保护机具一百五十件左右,畜牧机具一百二十多件,林业机具二百八十多件,农产品加工机具四百件左右,排灌施工工具七百多件,运输机具二百件左右,农用动力机具一百三十多件。”——比西尔斯销售手册强多了。光是压地使土块碎裂的“镇压器”,就有小木滚子、大木滚子、石碾、碾子、长条石滚子、石杖、碎土耙草机、鸭蛋碌吨、石蛋滚子等等十八种,正好是十八般兵器都使出来了。
这也是我在旧书摊买下《俄华农业辞典》的理由。里面有十一种天牛和五十二种樱桃的名称等着我去记呢。当然,前提是我先得学会俄语。
让我们还是回到正式的商品目录来吧。由于工作的关系,我时常收到出版社寄来的图书目录,我总会认认真真地把它读完,读完也不随手弃置,而是放在桌面某处,几次收拾也没清理掉。第一,我爱读商品目录;第二,我爱读书——那么,当书本身成为商品目录的主角时,我对它发生兴趣岂不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了?这不就是以上两个集合的交集吗?
图书目录起源于何时,学者周振鹤说他“见不多识不广说不好”,我就更无从置喙了。他收藏最早的两份是刻于光绪三年的《申报馆书目》与两年后刻印的《申报馆续书目》,光绪三年是一八七七年,离现在已经一百三十多年了,有资格做今天征订书目的老祖宗。《申报馆书目》在总书目下将五十余种书分成十一类,即古事纪实类、近事纪实类、近事杂志类、艺林珍赏类、古今纪丽类、投报尺牍类、新奇说部类、章回小说类、新排院本类、丛残汇刻类及精印图画类——正如“红孩子母婴用品直购目录”把商品分成婴儿营养类、婴儿照料类、婴儿起居类、外出类、智力开发类一样。
让我觉得很有趣的,是在那上面你还可以看到书的价格。没错,据卧闲草堂本排印的五十六卷《儒林外史》一共有八本,“价洋五角”。
说到底,不管是光绪年间还是今时今日,如果从一个比较长的时间段来观察图书目录,也许能够得出更多有意思或有意义的结论。周振鹤已经替我概括好了:“正是这样的营业书目充分展示了当时市面上的书籍流行情况,也就是大众阅读趋向,这种趋向与社会自身发展相一致,也基本上与国家改革的进程切合,但却不会完全合拍,因为大众的利益与兴趣还有自己的倾向。对历史学研究而言,片言只字无不是可资利用的资料,晚清营业书目就有这样的作用。”
这句话挺令我沮丧的。因为除了寥寥几家过得去的出版社,我收到的图书目录里面都是一些内容贫乏得可怜的玩意,但是你想不到居然会有那么多人需要靠这些玩意来激励自己保持对人生的热情,或者从中学会怎样与别人搞好关系(莫非就像《士兵突击》里成才说的,“处人是根本”?)。如果这就是这个时代“大众的利益与兴趣”,那我得重新考虑我有没有保留这些目录的必要了。我为什么要让未来的人看到我们的苍白面容呢?
也许我该把兴趣局限在“红孩子”之上。我突然想起,我该给儿子准备他的第一盒积木了。





  发表于  2009-09-15 |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这个文章好,适合贴到icolumn去。。
kongfutea (http://www.icolumn.net)   发表于   2009-10-03 18:17:01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