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恋乡的人，故乡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于我都有极大的情分，因此也爱找些与故乡有关的书看。只是广西历来被看作蛮荒边地，开发得晚，出的文人甚少，乡贤著作不大容易找得到。《中华竹枝词》六大册，四千多页，收录的广西竹枝词不过十二页而已，想读多些都没有办法。上个月在庸城旧书摊上见有全州明清人诗文集一套，其中谢赐履的《悦山堂诗集》颇欲一读，无奈书贾不许零本拆卖，没有买下来。虽然全州离鄙乡庸城不近，我至今也未去过，但关于广西的资料就这样少，像知堂搜集会稽一地“小同乡”的作品那样，自然是不行的。
这些著作里面要算范成大《桂海虞衡志》最有名，我便去买来中华书局《范成大笔记六种》来看。同时在网上找到与石湖同时的周去非的《岭外代答》，两书对读，颇有意思。
这算是很巧的事，范周二人是前后脚到广西的。周去非于乾道八年赴广西，范成大自序也说“乾道八年三月既至郡”，只是周往钦州范去桂林。范成大在桂林“居二年”，淳熙二年往成都，《桂海虞衡志》就是“道中无事时念昔游”所作，周去非则留广西六年后东归，即为淳熙五年，于同年冬撰《岭外代答》。
周去非在自序里有“晚得范石湖《桂海虞衡志》”之语，可知范书撰成后三年即从成都传至绍兴。从两书若干条目的文字重合看来，很显然《岭外代答》是受了《桂海虞衡志》影响的，只是不知范周二人在任上是否曾经相见。
《桂海虞衡志》笔墨简洁而有致。志禽之孔雀条云，“生高山乔木之上，人探其雏，育之。喜卧沙中，以沙自浴，拍拍甚适。”“拍拍甚适”四字是很形象的。此条记孔雀形态云，“雄者尾长数尺，生三年，尾始长。岁一脱尾，夏秋复生。”《嘉靖南宁府志》卷三田赋志土产羽品之孔雀条所记略有异，“尾凡五年而后成，长六七尺，展开如车轮，金翠烨然，始春而生，至三四月复凋，与花（缺二字）为荣衰，羽品之最华者，雌者无金翠。”到底孔雀尾羽是春天还是夏秋长出来，我只在小时候于动物园见过此鸟，没有仔细观察过，暂时不得而知。
《桂海虞衡志》鹦鹉条云，“民或以鹦鹉为鮓，又以孔雀为腊，皆以其易得故也。此二事，载籍所未纪，自予始志之。”《岭外代答》卷九禽兽门之孔雀条云，“孔雀，世所常见者，中州人得一则贮之金屋，南方乃腊而食之，物之贱于所产者如此”，又鹦鹉条云“此禽南州群飞如野鸟，举网掩群，脔以为鮓”，可以算是自范成大“始志之”以后的又一条记载了。
也许是佚失的缘故，《桂海虞衡志》有些地方嫌过于简略了些。如志禽之翡翠条仅有“出海南、邕、贺二州，亦有腊而卖之”一句，使人不能明了。《岭外代答》则较详，云“翡翠产于深广山泽间，穴巢于水次。一壑之水，止一雌雄，外有一焉，必争界而死斗。人乃用其机，养一媒，擎诸左手，以行泽中，翡翠见之，就手格斗，不复知有人也。乃以右手取罗掩之，无能脱者。邕州右江产一等翡翠，其背毛悉是翠茸，穷侈者用以捻织。”《嘉靖南宁府志》翡翠条则记有这种禽类的另一个习性，“先高作巢以避患，及生子，爱之恐坠，稍下作巢，子长羽毛，复益爱之，又更下巢，而人遂得而取之矣。”我颇疑心这种鸟就是翠鸟，我父亲年轻时在农村，和朋友去打鸟，就曾经用猎枪打下过翠鸟来，当地农民很珍重这种鸟，说吃了能治风湿，父亲便拿了去换酒喝。
《桂海虞衡志》志兽之果下马条只有不到四十字，为《岭外代答》全引，后面还多了几句话云，“又能卒苦，泷水人多孳牧。岁七月十五日，则尽出所畜，会江上驰骋角逐，买者悉来聚观。会毕，即议价交易，他日则难得矣。湖南邵阳、营道等处，亦出一种低马，短项如猪，驽钝，不及泷水，兼亦稀有双脊者。”没有这段话，我是不会知道每年七月十五日还有这样的马市，这里也是一条好资料也。屈大均《广东新语》卷二十一果下马条云，“然果下马非有种，马中偶然产之，不可常得，故其价绝贵。”此语恐非。据我所知，德保出产的矮马是一个有名的品种，并非偶然的产物。
除却鸟兽，两书也记八桂习俗不少。《岭外代答》卷四风土门之巢居条云，“深广之民，结棚以居，上施茅屋，下豢牛豕。棚上编竹为栈，不施椅桌床榻，唯有一牛皮为茵席，寝食于斯。牛豕之秽，升闻于栈罅之间，不可向迩。彼皆习惯，莫之闻也。考其所以然，盖地多虎狼，不如是则人畜皆不得安，无乃上古巢居之意欤？”人畜杂居的情形或许到现在也还在一些偏远山区存在着罢，正如周去非说的那样，“彼皆习惯”，不足为怪的。这种习俗也不是广西所独有，桂黔川诸省莫不如此，清毛贵铭作《黔苗竹枝词》便有一首咏及“楼上人居楼下牲”之事。
至于鼻饮、卷伴等风俗，两书皆有不少文字谈到，都是很有意思的材料，我就不多引了。倒是还想再说起一件物事。《桂海虞衡志》柚子条云，“皮甚厚，打碑者卷皮蘸墨，以代氈刷，宜墨而不损纸，极便于用。此法可传，但北州无许大柚耳。”《岭外代答》亦记有此法。想到柚子皮的模样，确实是很适合于拓碑的，不过这个小窍门似乎没有流传开来。关于柚子皮，我曾作过一首趁韵诗，诗云“果瓤食罢剩果皮，线穿竹挑付孩儿，相呼各持柚火去，溜街串巷月上时”，写的是中秋夜食柚，可将柚皮作灯与小儿耍，各家小儿皆有一盏，于中秋夜提灯相拥巷行。这是我小时候的游戏，范成大周去非那个年代也许没有，不过到今天也是没有了的，不记下来以后忘掉了就是很可惜的事。广西文献不多，没有福气像知堂有《越谚》《清嘉录》这些书读来记念乡风，所以柚子灯在我看来也是一样珍贵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