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游记

你可以由此抵达地心

新探案之曲径分岔的花园 - [奇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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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任何一种虚构小说里,每当一个人面临几种选择时,他总是选择一个,排除其它;在这个几乎是解不开的崔朋的小说里,他——同时——选中全部抉择。这样,他创造了多种未来,多种时间,也在扩散,分岔。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曲径分岔的花园》

最微弱的一丝风终于在太阳消失于天空之后降临,抚慰这个被酷暑折磨的城市,尽管这种抚慰显得如此虚情假意。黄昏初至的时候有过短暂的静谧,可惜在暮色充塞人们的视野之后仅仅几分钟,不,也许是几秒钟,喧闹重新泛起。偶尔闪现在心中的道德感随着霞光的消逝而消逝,黑暗遮蔽了眺望远处的眼神,也遮蔽了省视自我的目光。在这个以糜烂的夜生活闻名的南方城市里,真正的平静直至午夜才会姗姗来迟。
但对于倚靠在窗前的这个男人来说,至少在今晚,内心的平静已经告别了他。他焦急地点起一支烟,漫不经心地吸了几口,又皱着眉头把它掐灭在窗台上,对烟头留下的焦痕毫不在意,自然也不会在乎医生对他“吸烟有害健康”的告诫。这与他平日的行止是一致的:他有令人赞叹的天赋,但是从来不懂得珍惜与利用;当变得几乎一无所有的时候,他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虚假的幻象,试图以孤注一掷来赢回曾经拥有的一切。
他走回室内抬头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时,有人敲门了。
他的脸上猛然间添上了狂喜的神色,仿佛穿行于隧道之中的人见到了灯光。他冲去把门拉开,一边嚷道,“你总算来了。”
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出现在门外,戴着一副过时的黑框眼镜,像中学生一样背着一个脱了线的土黄色双肩背包,似乎刚走了三百里的山路那样风尘仆仆。他一进门就把背包往沙发上(它也有同样的特征,就是脱线)一扔,然后也把自己给扔了进去,摊开双腿,抖着一双沾满了灰尘的运动鞋。“热,太热了。”他说,“如果你能给我来一瓶冰冻的珠江啤酒,我愿意把我身上的钱都给你。”
“我要的就是你身上的钱。不止这样,还有你的存款,有多少要多少。”屋里的男人急切地说。
“怎么,连啤酒都不先来一瓶?华歆,用本地的俗语讲,‘吊颈也要唞啖气’啊。”
华歆也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他走到厨房摸索了半天,走回来时手里拿了一支喝了一半的“怡宝”矿泉水,一块五一支的那种,递给他的朋友。“只有这个。”
华歆默默地看着来人接过瓶子,拧开盖,一口气喝光。他有点没话找话地问:“你从哪里回来?”
来人抹抹嘴,“我去移动电话公司采访一个新闻,大规模的顾客资料泄露。过了一个月才被发现。我从来没对这群垄断市场的家伙抱有任何幻想,但是他们也太不把消费者当回事了……”
“——陆游!抱歉,我不是要打断你的话,但是,你知道……这事很急……我真的需要钱。”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你很需要钱,嗯?也许你更需要的是一张报纸的招聘版和一支铅笔,好让你在那上面找到自己能干的活,然后把它们画上圈。”陆游对往日的好友说,“可我相信你会像阿Q一样连一个圈都不会画上去,因为你认为没有一样工作配得上你。”
两人之间的沉默在积聚,似乎变成一块触手可及的石头。这种情形在他们身上是很少发生的,从刚进大学宿舍的那天开始,他们就无话不说,用那句老话来形容,他们好得可以“同穿一条裤子”。那是多么叫人回想的时光啊,他们各自的脸上都还长满了青春痘,还有胆量站在人来人往的花园里读自己写的诗,还有资格以做一个穷光蛋为荣,因为他们以为可以轻易地把钱赚到手,只要他们想……
那首歌是怎么唱来着?“被推着走,跟着生活流,来年陌生的是昨日最亲的某某”——欢迎来到现实世界,青春痘先生。
打破沉默的是陆游。他的叹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华歆,这样子下去是不行的。”
“不,陆游,这次一定行的。你听我说,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太神了……只要照他说的做,我就一定可以翻身。一定可以。”
陆游严肃地盯着他。“哦,他是证券公司的分析师?他告诉你哪个股票会从垃圾变成宝贝?算了吧,华歆,你知道不知道股市在六个月之内从六千点跌到了两千六百点?别以为这就是谷底,十八层地狱下面还有地下室呢。”
“他不是什么证券分析师。”
“那他是从事传销的?那更糟糕。昨天有一个男人在火车东站自杀了。你知道他是怎么报销自己的吗?他爬上路灯杆,用一条铁链缠住脖子,然后跳了下来。他甚至还没忘记用一个锁头锁住了铁链,以防它会松脱。遗书说他被传销者骗去了捌万元。我亲眼看到的。”
华歆的脸涨得通红。他站了起来,指着门口冷冷地说:“陆游,如果你不愿意借钱给我的话,就从那里走出去吧。如果你愿意借钱给我,却要用这种嘲讽的语气来教训我,也请你离开我的房间。我听够了。毕业到现在已经五年了,没轮到你张嘴我就听够了。”
陆游苦笑了一声,望了一眼外面的夜色,自言自语道:“我早就说过,这样的天气能让和善的华生变成尖刻的福尔摩斯。”他拍拍身旁的旧背包,它鼓囔囔的,好像藏着许多秘密。“钱就在里面。但是我必须要知道你要用这些钱来做什么,这是我的条件。”
“我告诉你之后你会不会说话不算数不借给我?”
“华歆先生,”陆游一本正经地对他说,“如果那是一个阴谋,我当然不会任由你往下跳,我会拉住你,鬼才在乎你是不是埋怨我呢。但是如果我觉得这件事有哪怕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我也会遵守我的诺言,把钱借给你。我希望你好起来,你是知道的。”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华歆。他深深地低下头,很久,很久。
他把头抬起来以后喃喃地说:“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好吧,那开始给我讲你那位神奇先生吧。”
……第一条手机短讯是华歆在两个星期之前收到的。“明天休斯顿火箭队与温哥华灰熊队的比赛结果:火箭队负。”简单明了,没有一句废话。如果把“明天”两个字换成“今天”,那就是一条典型的手机定制新闻。但是华歆没有定制,他从来不屑于用手机搞这些烦人的玩意,当然他也没有闲钱浪费在这上面。像走在路上的人遇到第一个指示方向的黄色箭头一样,他置诸脑后。
第二天(为了叙述方便,还是把这一天的具体日期定下来吧——七月二十四日)吃晚饭的时候,他照常开着电视,漫无目的地搜索着频道。他本来错过了体育频道,但是耳朵里听到“姚明”两个字,于是他又转了回去。电视新闻说姚明所在的休斯顿火箭队以两分之差输给了夏洛特黄蜂队。
他在心里把姚明嘲笑了一番。
这一天晚上,他又收到短讯。“明天休斯顿火箭队与温哥华灰熊队的比赛结果:火箭队负。”结果预言又实现了。
你可以对第一个画在路面的黄色箭头表示漠然,但是你绝对会在看到第三个时感到诧异,那第四个、第五个呢?第六个呢?……
这就是华歆对陆游提出的问题。
像长期饥饿的人吃饭绝对不会漏过一粒饭粒一样,陆游把华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善于倾听,这是他的一项本事,像他自己说的,一个记者可以狗屁不懂,但他至少要懂得听别人说话,如果他连这都不会,那他不如去写讣闻,因为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他都说对了吗?所有的场次?”他问道。
华歆沉重地点点头。他在裤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部停产的摩托罗拉二六八八红色黑白屏手机,递给陆游。陆游认出来那是他们一起来到这个城市找工作的时候华歆买的,当时要卖三千二百块。现在它已经一文不值,陆游苦涩地想。
他进入手机菜单“短讯”那一项,在“收件箱”里他看到华歆保存的一连串短讯。他一一打开。
六个黄色箭头。“神奇先生”在每场比赛的前一晚都通过短讯向华歆做出了预言,除了之前说过的那两条,他对接下来火箭队的四场比赛的预言都实现了。七月二十七日,对圣安东尼奥马刺队,负;七月三十一日,对洛杉矶湖人队,胜;八月二日,对盐湖城爵士队,胜;八月四日,对波特兰开拓者队,胜。
“恭喜你,你遇到了未来战士。”陆游歪着嘴角笑道,“我关心的是在他那个时代油价升到多高了。也许我会打消买车的念头。”
华歆用争辩的语气说:“你怎么解释这件事?”
“你是说除了他是阿诺德•施瓦辛格?”陆游露出诡秘的微笑。
华歆打了他一拳。“啊,我还记得你那时候一直渴望戴上他那副黑超墨镜。你说最好再给你配一辆轰人一脸烟的太子摩托车,后面有个美女搂着你的腰。”
陆游哈哈大笑。华歆也跟着笑了。他们揪在一起打了几拳。像过去那样,永远不能回来的过去。但重温一下也是好的。
事情过去之后,陆游回想起来,他发现那是华歆那个晚上的唯一一次笑容。
打闹完了,陆游显得开始认真起来。他问华歆:“嗯,这么说,他整整说对了六次?”华歆点点头,一脸无辜的表情。
“整整六次。这家伙预报比赛结果就像在背自己的身份证号码。你知道连续猜对比赛结果的概率是多少吗?我不是安德鲁•怀尔斯,证明不了费马大定理,但是我也知道那比被陨石砸死还要难,甚至比被陨石砸死两次还要难。见鬼,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呢?”
陆游犹豫了一会儿。“你确定这些短讯不是在比赛之后才收到的?”看到华歆准备发作的样子,他挥挥手抹去了这个猜想。“我只是确定一下。我看得出你没有吸毒,或者是还没上瘾到这么健忘的地步。”
“谢谢你,我还处于抽大麻的初级阶段。”
“要不他就是姚明本人。而且他已经强大到足以控制比赛的输赢。”他随即否定了自己,“得了吧,他又不是乔丹。”
“你说的笑话还是这么冷。”
“说真的,如果本市的天气预报员能做到你的NBA顾问那样,我们就不必总是无端淋雨了。”他挠挠头,“他还真是蛮神的,我甚至都有点怀疑那个传闻是真的了。”
华歆疑惑地望着他,顿时紧张起来。“什么传闻?你的线人告诉过你什么消息吗?”
“你不会没听说过吧?据说所有的体育比赛都是受到赌球集团的操控的,想赢就赢,想输就输。”他朝松了口气的华歆挤挤眼睛。
犹豫了半天,华歆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依你看,这事有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吗?”
陆游再次露出诡秘的微笑。“哈,你怕我不把钱借给你吗?不过,我还要问你,你已经在这事上面投入了多少钱?”
华歆吃了一惊,支支吾吾地说:“我早该照着这结果去向地下庄家买彩票的,但是我想着再等等,看他到底会不会继续说对。直到三十一号那场,我买了一百块,赢了五百块;二号买了一千块赢了两千块;四号买了两千块赢了四千块——你知道,爵士和开拓者都是弱旅,赢他们不像赢湖人那样赚得多。”
你能说什么呢?你那生活在窘困之中的朋友直到看到第四个黄色箭头才下定决心跟着走。换作是你,说不定早跟上去瞧瞧是怎么回事了,哪怕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他可不像你,是那种只为了看破人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而愿意去冒险的人,是那该死的经济状况……
陆游突然想到一点。
“这些宝贵的贴士不会是免费提供的吧?为了得到它们,你花了多少钱?”
“前两条是免费的,直到二十七号那场比赛之前,他才要求交纳咨询费,区区二十块而已,汇到指定的一个银行账户里。我心想如果他又说对了的话,我就去地下庄家那里下注。”
“结果他是对的……后面几条短讯值多少钱?”
华歆一副“那不算什么”的表情,“每次都比前一次升高一点。分别是五十块、一百块和两百块。”
陆游快速地心算了一遍。“这么说,你投入了三千四百七十块,赢回了六千五百块。利润率高于百分之五十。不错的买卖,比炒基金好。”
“反正已经高于百分之二十了……”
陆游笑了笑,拍拍华歆的肩膀。“我知道你现在想在下一场比赛里投入一笔大钱,你认为凭着那些短讯就可以稳赢。那是什么时候?明天?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好运气在前面招手,就像大学二年级上公共课,坐在我们前面一排故意把头发扫到你脸上的那个外系女生,你后来钓到她了……但是相信我,兄弟,这里面一定有蹊跷。斯蒂芬•金说过的,‘不花钱的三明治夹着的不是香肠,而是刀片’。你先让我好好想想,我一定能告诉你是怎么回事。给我十五分钟。”
说完,他扔下他那陷于焦虑之中的朋友,径自往沙发上一躺,把手垫在后脑勺上,两眼一闭,悠哉游哉地养起神来。
到这个时候,就算是房子烧起来,陆游也置若罔闻了。华歆见惯他的这副样子,只能由他去。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像黑夜来临之前他站在那里等待陆游那样,点起烟,把自己笼罩在浓浓的烟雾里。不过略有不同的是,刚才他心里充满野兽般的渴望,那简直要把他逼疯,他多么担心不会有人来敲门,不,不是担心,而是恐惧。他犹如一个困在孤岛上等待搭救的野人,理智已然濒于崩溃。
而现在,他平复下来了。他甚至开始欣赏楼下的市井景象。这是一片坐落在城市繁华地段的贫民窟,划过天际线的高架桥就在他头顶,三条街之外就是著名的商业区,但是那里和这里简直就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这里的楼房都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产物,衰老难看,污水横流,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老鼠四处出没,就连在白天也从不胆怯;住在这里的有倒卖废旧电器的贩子,有做一次只收一百块的廉价妓女,也有像他这样的倒霉人。一句话,这里被城市像丢弃用过的安全套一样丢弃了——对,用过的安全套,你每天就能在电梯里看到它躺在地上。
他苦笑了一声。
他和用过的安全套有什么分别呢?毫不起眼,招来厌恶,随时会被扫进垃圾堆。可是这能怪得了谁?他曾经踌躇满志地来到这个城市,在城市最高处的山顶指着永不熄灭的灯光,大声地说:五年,只要五年,你们都会知道我是谁。
五年过去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除了每个月十号都要把房门拍烂的房东。
五年过去了。他终于成功地变成了一个用过的安全套。
他原来以为这样的境况会持续很长时间——得了,别骗自己了,他压根就以为自己已经废了。谁知道,有这样的一个机会出现他的面前。他怀疑过那是一个圈套,或者是一个玩笑,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因为没有人会专门为了他而设计一个圈套,他身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别人这样费劲。一定是玩笑,因为他的生活本来就是一个可悲的玩笑。
但是看起来似乎不是玩笑。手机里的那些短讯可以证明。它们是真的,比那些玩弄过他欺骗过他给过他虚假允诺的臭大粪都要真实。他才不管它们从哪里来或者它们为什么能够实现呢,只要它们可以给他带来钱,给他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就算它们是异形发来的,就算它们是他妈的本•拉登发来的,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要拿着钱,照着短讯所说的结果,去向地下庄家投下赌注,他就能赢回好多倍的钱。这样的未来离他那么近,就像只隔着一层玻璃,只要用手指捅破那层玻璃,就可以触碰到,未来就可以实现。一定行的……
“这未必是可行的。”
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陆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他身后。
“我劝你不要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这上面,”陆游从来没有那么正经地对他说,“这也许是一个阴谋。”
华歆变得非常、非常生气。他本来可以借这个机会一举扭转形势的,他要翻过身来骑上命运的背,扼住它的咽喉。可他竟然来跟我说那是一个阴谋。
“你别浪费我的时间了。我找别人借钱去,我这就去。”
“不,你听我说,这不是钱的问题。华歆,这可能真的是一个阴谋……你听我说!”
夺门而去的华歆被陆游狠狠地拉回来,推倒在沙发上。华歆一脸愕然地看着他。
“你愿意听我说吗?哦,蠢材才关心这个。听着,我不管你愿不愿意听我说,总之我要你听我说,给我听清楚,我要给你解释你落入了一个什么样的陷阱。”
面对怒气冲冲的陆游,华歆放弃了离开的念头。反正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借钱。他无助地张开双臂,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我还能怎么办呢?算了,陆游,我就坐在这里,我要听你说,我倒要看看你打算怎么样说服我。”
陆游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脱下眼镜,用衣服擦干凈,然后再戴上。他张嘴开始说话,语调平和:“这就对了,我亲爱的华歆先生。在我开始论述我的想法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一个连续十代人都会生男孩的家族有多么特殊?或者说——有多么常见?”
华歆想了几秒钟。“我想那应该很难得吧。因为男性和女性的出生比例差不了多少,就算有几代人都是生男孩,总会碰上生女孩的。”他又想了几秒钟,“那就和掷硬币连续掷出十次字一样难得。”
“兄弟,我还不知道你这么了解概率论呢。”陆游揶揄说,“可是,这种情况真的那么难得吗?——你们家族难道就不是这样?”
华歆刚想张嘴反驳,突然这个念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他的嘴巴张得老大。
“见鬼,真的是这样。我上面是我爸爸,我爸爸上面是我爷爷,然后是我曾祖父,高祖父……一直到我的始祖。我怎么从来没想到过?”
他使劲地拍自己的脑袋。
“可是这和篮球比赛有什么关系?”
“真是一个急性子啊。埃勒里•奎因说,‘永远也不要急着收场’。这两件事在结构上有一种微妙的联系,你且听我慢慢道来。”
“少跟我掉书袋,你这臭酸秀才。”
陆游微微一笑,施施然地翘起了脚。“你有没有看过一部叫做《与龙共舞》的电影?你有空应该去租一张DVD来看看。我昨晚刚在电影频道看过。九十年代初的香港片,王晶导演,刘德华和张敏主演。真是一部令人赞叹的经典啊,寓意浅薄,表演浮夸,剧本无聊,情节荒诞……总的来说,是那个年代香港大烂片的代表作。”
看到华歆强压怒火差不多压不住要爆发的样子,陆游接着说:“……但是,它有一个情节提醒了我。刘德华要完成别人提出的挑战:买到一张中头奖的六合彩。你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吗?”
华歆缓缓地摇头。
“高明啊,当然也要超级有钱才做得到。刘德华把所有排列组合的彩票都买了一张。这样无论头奖是什么号码,都被包括在里面了。”他瞄了一眼瞠目结舌的华歆,继续往下说:
“在现实中没有人会笨到如此地步,因为这样做要花的成本比中头奖要高多了。但是请注意,这个思路是成立的:我不需要去费劲地猜哪个是正确的答案,我只要写下所有的答案,效果和写下正确的唯一一个答案是相同的。
“这使我想到,你的‘神奇先生’也许并没有预测到正确的比赛结果,他只是向人们提供了所有可能出现的比赛结果。
“让我们设想一下:‘神奇先生’向五万个人发送了第一场比赛的预测,其中两万五千人的是火箭队胜,另外两万五千人的是火箭队负。比赛结束后他淘汰了收到错误预测的那两万五千人,继续向剩下的两万五千人发送第二场比赛的预测。这次依然是一半人收到正确的预测,一半人收到错误的预测。反正结果不是胜就是负,没别的。第二场比赛之后又淘汰了一半,剩下一万两千五百人。如此类推,第三场比赛之后剩下六千二百五十人,第四场比赛之后剩下三千一百二十五人,第五场比赛之后剩下一千五百六十二人,第六场比赛之后剩下七百八十一人。
“现在,你可以看得很清楚他是怎么获取巨额的非法收益的了。前两条短讯是钓鱼的鱼饵,先把人吸引住,第三条短讯的价格是二十块,有多少人把钱汇来了?一万二千五百人。下一条,五十块,六千二百五十人;再下一条,一百块,三千一百二十五人;再再下一条,两百块,一千五百六十二人。还没有算上你准备要赶着去汇的第七条短讯的钱——那是多少?我猜这次会比较贵,他也许不想把这个危险的游戏玩下去了——他已经赚到了一百一十八万七千四百块。啧啧,这是一桩多么划算的无本生意啊,他只要付点短讯费,就能在市中心买回一套上百平方米的房子,我都要动心了。
“为什么这是一件肯定会成功的勾当?因为他对你们占有绝对的心理优势。经过多轮的淘汰,他已经一次又一次地在你们面前显示了上帝一样的预言能力。越到后面你们越相信他。你们还能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他呢?根本没有,你们被他牢牢地控制在手里。他是无可质疑的,因为那些看见他露出破绽的人已经被他永远地淘汰出这个游戏,留下来的都是他一定有把握赢定的。
“这就像有足够多的人进入一座迷宫,总有一个人能够按最正确的路线走,因为别人替他走过了那些错误的路线。就像博尔赫斯说的那样……”
陆游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他看见华歆像个木偶一样呆坐在那里,眼神呆滞中透着迷乱,以及难以相信。
“这……这……怎么会这样……你的想象……事实……也许不……”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知道陆游是对的。
“我跟你说过我今天去了移动电话公司。他们丢失了大约五万份顾客资料,正苦于没有丝毫线索。我想我至少可以让他们跟着那个银行账户查下去。”陆游镇静地说。
华歆把头深深地埋进双手里,痛苦地说:“可是他猜得是那么地准啊……”他突然抬起头来,“难道我就不能再照他说的赌一次?他之前都对了!”
陆游叹了口气,轻轻地说:“他猜得准是因为你运气好,之前发给你的短讯都是正确的那一半。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下次掷出来的硬币和之前的所有结果没有任何关系。你仍然不知道火箭队是赢还是输。”
“我只知道,我是彻底地输了。”华歆瘫软在沙发里,像一只随便丢在地上的臭袜子……像一个用过的安全套。
“如果你这样想,那你就真的输了。”陆游的脸色严峻得可怕。他想跳上去抓住华歆的衣领,给他几个耳光,把他扇醒;他想告诉华歆,自己又是怎么在这个严酷得像永远是冬天的城市里活过来的……最后,他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华歆。
“我对移动电话公司说他们的网络防护太烂了,是一堆狗屎,连我都能闯进去。这当然是屁话,我连重装系统都不会。但是你会,不是吗?明天早上九点,拾掇得象话点,把皮鞋擦擦,去面试吧。别把茶泼到他们脸上,也别在他们面前放屁。我保证不了什么,但这里又有谁能向你保证什么呢?这只是一个机会,但是只要有机会,就还不算输。”
华歆接过信封,喉结上下动了几下。“我该怎么……”
“去你的吧。如果你不恨我戳破了你的发财美梦,那我们去外面吃一顿,喝两瓶啤酒,我请客。跑了一天还没吃饭呢,天还热成这个鸟样。我们做记者的,起得比牛早,吃得比鸡少。不过这之前我得先给一个做警察的朋友打个电话,他是姚明的球迷,我想他会很高兴和你的‘神奇先生’见个面的。”
七月二十六日至二十八日





qiaodongli  发表于  2008-09-26 |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 


用这个办法估计骗不到钱,绝对没有那么多人去汇钱的,连续猜中6次胜负的概率也并不低,是64分之一
yumensheng ()   发表于   2008-10-10 21:17:55  [回复]

bravo!
如果对人物的形象刻画再生动些就更好啦:)
vvf ()   发表于   2008-09-26 23:44:13  [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