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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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鸭仔蛋及其他”及其他 - [书读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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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然间在网上搜到一篇题为《从越南的饮食看国家与地区间的文化交流》的论文,是前年发表在《东南亚纵横》上的,其中有一段“民间小食”,说到“在这里值得一提的是鸭仔蛋(毛蛋)。所谓鸭仔蛋,就是未孵化完成,即生长到一半的鸭蛋,不特别烹煮,只是将其煮熟,吃壳内的肉蛋。不过因为蛋壳内的成长程度无法得知,所以有时可能会吃到‘羽毛’,吃下去的是蛋还是肉,有点搞不太清楚。现在中国南方,江浙甚至北京郊区都有。”后面还引用了周作人的《食味杂咏注》。这段文字的注释,列出的居然是我贴在“夜读知堂”的《谈鸭仔蛋及其他》。真是吓煞人也。论文的作者是广西民族大学外国语学院越南语教师刘志强,为老乡尽了一份力,是值得我高兴的,而且刘君十分遵守学术规范,连我这网帖也注明出处,难得难得。
把这篇旧作贴出来。当时的回帖也附在后面。


谈鸭仔蛋及其他

周作人在《食味杂咏注》中引清谢墉《食味杂咏》“南味五十八首”之十六《喜蛋》之题注云,“元方回诗曰,秀州城外鸭馄饨,即今嘉兴人所名之喜蛋,乃鸭卵未孚而殒,已有雏鸭在中,俗名哺退蛋者也。市人镊去细毛,洗净烹煮,乃更香美,以哺退名不利,反而名之曰喜蛋,若鸭馄饨者则又以喜蛋名不雅而文其名,其实秀州之鸭馄饨乃《说文》毈字之铁注脚也。”
谢墉所说的这鸭馄饨或喜蛋或哺退蛋乃是同一种物事,我在儿时也曾经见过的,不过并非是在“秀州城外”,也不叫上面所说的那三个名目。我有个二伯极贪口腹之欲,不过他喜吃的多是些不登大雅之堂的东西,稀见的如猫头鹰穿山甲,家常的如狗肉鱼生鸡屁股,还有就是鸭仔蛋了。这鸭仔蛋便是谢墉所说的喜蛋,乃是有已经成形的雏鸭——即土语所谓之鸭仔——在壳里面的。以前卖鸡蛋鸭蛋的铺子总安装有一个灯泡,以供顾客把蛋对着光看是否透明,有无胚胎成形在内,现在的人多去超市一盒一盒的买,这个步骤想必就省略了,但在小店铺里仍还是有。于此可见鸭仔蛋本不是什么好的东西,既于新鲜远说不上,想来也必很不卫生,一般人是避之不及的,家里人除二伯外都不吃这东西,他倒是甘之若怡,所谓口杂者即此也。这都是我小时候的事了,他是如何整治那些鸭仔蛋的现在已不大记得,也不外乎“镊去细毛,洗净烹煮”,还有依稀的印象是要下不少白酒来腌,多年后想其功用大概一是除腥二是消毒罢。做出来的鸭仔蛋因此很香很逗食欲,不过大人是不让吃的,我也对它没什么兴趣,因为一想到打破壳时那些已成形而湿漉漉的鸭仔,便很不忍,并觉得肉麻。
鸭仔蛋价极贱,不及普通鸡鸭蛋多矣,究其根源大抵是蛋没有及时卖出以致几乎孵化成雏,于是美其名曰鸭仔蛋以利于贱价卖出,而平常人家没什么钱如我家者间中买回来,也算是开荤了罢。
《喜蛋》诗中又有注云,“喜蛋中有已成小雏者味更美。近雏而在内者俗名石榴子,极嫩,即蛋黄也。在外者曰砂盆底,较实,即蛋白也。味皆绝胜。”依其所言,小雏、石榴子、砂盆底是可以同存于一个喜蛋里的。我则有一疑问,小雏乃是由蛋黄蛋白孵化而来,既已成形,怎会还有蛋黄蛋白残留呢,鸭仔蛋是没有的,此事殊不可解。
去年九月因公事往江苏宿迁一游,蒙当地朋友请吃了几顿饭,有一次是在宿迁下辖的沭阳县吃的,席间有叫“毛珠子”的一种土产放在碗里端上来,摆在饭桌中间供各人取食。外表与平常所食的鸡蛋也无不同,只是在壳外还贴上了一小块纸,作商标之用,想是已经商业化了也。各人态度颇为隆重,频频向我推荐,说此乃沭阳特产美味大补不可不食云云。破得壳来见蛋黄蛋白已渐分离,蛋黄上有毫毛般纹路,毛珠子一名之“毛”字或于此而来,吃到嘴里仍然嫩如平常蛋黄,并无异样。蛋白则确实是已化得很硬,嚼之如蜡。我勉强吃了半个,终于敬谢不敏。
吃这种东西是不是我们的特色,我没有研究也说不上来,但想到中药以人或鹿之胎盘入药,“胚胎大补”的观念在中国之根深蒂固是可见的了。以前读过《三言二拍》的一个故事,说一个人在山里迷路,遇到道士留住请吃饭,道士端来的却是蒸熟的孩儿,那人惊惧不已,拒而不食。道士吃完后告诉他,那不是孩儿而是已成人形的仙草,吃了可以飞升或延寿,至于那是人参茯苓还是何首乌我也记不清了,只记得那人听完了后悔不迭,令我竟有些看他不起了。胚胎是大补的,仙草亦是大补的,如胚胎之形的仙草则更是了不得也,这种逻辑的推演不说无稽,也总有些幼稚罢,可我们就这样的信了几千年,恐怕还得这么的信下去。前几年听说有外边的客人专门到这里来高价买下医院流产的死婴,做成宴席,若说普通人家吃鸭仔蛋是没钱吃好的,乃不得已而为之,则此类行径不仅愚昧已极而且实在说得上是残忍已极了。

回复人:史帷  回复时间:2004-01-11 12:40
我们那里叫“抱鸡婆蛋”,念作 baojibu dan ,抱鸡婆,即是孵蛋、带小鸡的母鸡;抱鸡婆蛋,即是抱鸡婆孵了已有好些日子的蛋,若是鸡雏已经啄破蛋壳了,就不再叫蛋了。我们那里也都不吃他,如果万一有人吃,则那人便被作为乡里舆论或闲谈中代表某类人的常例或熟语:无节制地贪嘴,心思邪狠,不近常情。我父亲是吃过这个的,不过他是因为舍不得白扔东西;有些抱鸡婆蛋在孵之前,未检查准确,没有受精,所以孵不出小鸡来。

回复人:史帷  回复时间:2004-01-11 12:42
抱鸡婆,真是一个好词!

回复人:史帷  回复时间:2004-01-11 12:47
我则有一疑问,小雏乃是由蛋黄蛋白孵化而来,既已成形,怎会还有蛋黄蛋白残留呢,鸭仔蛋是没有的,此事殊不可解。
——
引语说“喜蛋中有已成小雏者味更美。近雏而在内者俗名石榴子”,似是指蛋中雏才略有其形,不是说完全变成小雏者。

回复人:史帷  回复时间:2004-01-11 12:57
有一道吸猴脑的美味,又实在看到现在有烹婴儿吃的,均系流行口味。我们论坛有资料“广西118名婴儿贩卖案”;桥兄或可顺便一看。我上课讲文革文学,谈及广西等地大屠杀及食人事,也谈到上边这些“菜谱”。有时候也诅咒,更多时候没话说;我觉得自己此生没有感觉到生命的可贵可亲,所以暂时谈这些也只是谈事实,动不了什么感情。

贩婴儿事:http://www.sowerclub.com/RepTopic.php?id=2697&ctid=1065251965

回复人:桥东里  回复时间:2004-01-13 16:49
引语说“喜蛋中有已成小雏者味更美。近雏而在内者俗名石榴子”,似是指蛋中雏才略有其形,不是说完全变成小雏者。——若是“蛋中雏才略有其形”,“镊去细毛”一语便无着落了。蛋中雏并非仅仅略有其形,这是可以肯定的。
鄙乡正是广西南宁。父亲跟我讲过武斗之惨状,是他亲眼所见,广西人勇蛮好斗,是要比别的地方惨烈得多,不过人性总是“到处杨梅一样花”,我想其情形大多全国相仿。

回复人:史帷  回复时间:2004-01-15 22:29
喜蛋的事,我没见过,应该是桥兄说的对吧,以后再留心了。
武斗的事,从桥兄处又得一证人;但似乎不好归于“勇蛮好斗”?

回复人:桥东里  回复时间:2004-01-16 00:02
锋兄说的是。那种恶是被诱发出来的吧?

回复人:棣棠  回复时间:2004-08-03 12:33
文类编之一第361页《六月二十八日》有这句话:
“像母鸡抱蛋一般,一心守候他的孵化。”
是不是江浙也有“抱鸡蛋”一说。北京话叫“孵小鸡儿”。湖南话,把孵化过程称为“抱鸡崽”,称那蛋为“抱鸡蛋”,那母鸡为“抱鸡婆”,分得很细。

回复人:棣棠  回复时间:2004-08-03 12:51
大约二三年前,北京开始有卖毛鸡蛋的,大多在城乡结合部的农贸市场。一个圆柱形的小小的铁皮炉子,上面是平底锅,锅里浸着一层油,排着十多个蛋,是煮熟的毛蛋。毛蛋煎得焦黄后,洒上盐、辣椒粉、花椒粉等佐料,再用竹签子从中间穿过,卖五毛钱一个,这个价钱好象一直未变。前阵子,我看到一位卖蛋人新添一只炉子,仔细一看,煎毛蛋已经分为两种了,一种表皮光滑,和普通鸡蛋无异;另一种却是有毛露出来,有的已经看得见小鸡的模样来。看他们的生意好象还蛮好,应该有一些人以此为生吧。





qiaodongli  发表于  2008-09-04 | 引用Trackback(0) |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