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作人著名的五十自寿诗有一句是“且到寒斋吃苦茶”，他还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苦茶庵”。不过他说的苦茶乃是泛指，至于特指的苦丁茶，周作人一直没搞明白是什么。有一次朋友送给他一包苦丁茶，他特意把泡在壶里的茶叶捞出来，弄得平整来仔细看，然后认为就是他的故乡浙东常种的一种坟头树，方言叫做枸朴树。
我也喝过苦丁茶，虽然苦得不得了，根本无法继续喝下去，可也算是有亲身体验的。我想，知堂先生说得既对也不对。
唐代陈藏器的《本草拾遗》记有一种出自南海的皋芦叶，据说叶子像比较大的茶叶，味道很苦，南方人用来做茶叶，止渴去痰，利尿明目，很受珍重。陈藏器还引用了南北朝沈怀远的《南越志》，说广东龙川出产皋芦，当地的俗名叫过罗或者物罗。
这种“过罗”到清代就被定名为“苦艼茶”了，这是《广东新语》上说的。
李时珍亲口喝过皋芦叶泡的茶，他的评价是“最苦而色浊，风味比茶不及远矣”。看看陆羽的《茶经》就知道，文人给茶定下的标准有多高，光是茶汤的颜色这一条，皋芦叶就入不得他们的眼。所以苦丁茶根本就不是做饮料，而是当做药来喝，直至今日仍然如此。周作人发出“这茶实在太苦，我终于没有能够多吃”，是再正常不过的了。何况苦丁茶也不能多喝，它太寒凉，李时珍说胃冷者不可用。
今天的学者都说皋芦是冬青科冬青属的大叶冬青，市面上常见的卷成条状的苦丁茶就是这种。但是周作人对家乡风物非常熟悉，他也不大可能认错。而且我以前见过的苦丁茶在晒干制成之后是展开的大张叶子，也不应该是大叶冬青。
这不是很明白吗？凡是不属于茶科的、叶子可以经晾晒后泡水喝的、味道十分苦的，通通叫做苦丁茶都是没有错的。据说中国有五科十一种的植物叶子都可以制成苦丁茶。吴其濬在《植物名实图考》里提到过一种苦茶树，也是具有类似的特征：“叶味苦，回甘生液。土人采以为茗”。
至于谁能在这场竞争中最终夺得胜利，把“苦丁茶”的帽子完全戴到自己头上，就要看各自的造化了。我们还是端起一杯茶，一旁逍遥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