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池的《思痛记》，我是在知堂著作中得知的，之后就一直留意。知堂在十三岁读到此书的约四十年后，于三七年与四零年分别作《思痛记及其他》和《思痛记》两文，说“每看时或不看而想起时辄发生许多感慨，因为太多而且深切了，所以觉得无从说起”，可见确是他所读到的中国近世丧乱记事中“最有情分”的一种。在别处知堂似乎也屡有言及。
前几日在旧书店买到神州国光社五四年版《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第二种：太平天国》散册，在第四册上便有《思痛记》，因此得窥全豹。凡此类丧乱记事大多满纸杀戮惨景，之前读过《扬州十日记》——知堂说，“惟此记（指《思痛记》）所书殆可与《扬州十日记》竞爽”，——亦然。知堂出生时去洪杨之事未远，浙乡又是战事至烈屠戮至惨之地，无怪乎知堂懂得并且惧于民众***的力量，那是自小留下的印象。如今去上世纪七十年代亦止三十年耳，孩童是不待说了，就是我等青年人也对那场运动茫然无所知，亦无所惧。惟无人写得《新思痛记》与我们看，即使写得亦看不着罢了，岂有他哉。
神州国光社版是据清光绪六年李氏师一斋刻本校以民国三年上海震寰书局铅印本，有十几处标明“以上若干字刻本无”，文后有编者按云，“本书清光绪六年李氏师一斋刻本凡有关清军残害人民及称述太平军之记载一律删去兹据民国三年上海震寰书局铅印本补入铅印本盖得李氏原稿本据得付印者”。试举一例：
“有贼汪典铁、乔巴眼者，俱楚南人，闻先为官军，蓑衣渡之役，战败而降者也，尤残忍嗜杀。”
有具体人名地名，补入词句为后人所为的疑虑或者可以打消罢。可知太平军杀人多，官军杀人也多，差别只在叫贼叫官，在蚁民看来都是一路货色。知堂收集《思痛记》有四册，想必得见补入词句，不过识高如知堂者，又岂是删改所能蒙蔽的。
知堂说“各本均只有光绪六年高鼎序金遗跋各一”，实则高鼎序作于光绪五年。
《中国近代史资料丛刊第二种：太平天国》之第二部分为清方记载，都是些清人笔记，在我这种读此书不为作研究的人看来，乃是最有价值的部分。序言说收录有五十五种，阅目录见为知堂言及的尚有《夏虫自语》《虎口日记》等几种，可惜收录于第六册，我只得了第一、四、五、七、八册。知堂在《思痛记及其他》中引马寿龄新乐府一首，出自《金陵癸甲新乐府五十首》，便收录于第四册，知堂引此诗是转引于《愚园诗话》，或许未得一览全文。
末了附带说说，知堂说《扬州十日记》为孙秀楚所作，神州国光社中国历史研究资料丛书《扬州十日记》五一年版则标著者为王季楚，不知孰是。“秀”“季”形近，或可误辨，“孙”“王”之异则不知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