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世界最著名的考古学家是谁？不是挖掘特洛伊的谢里曼，也不是发现敦煌藏经洞的斯坦因，我想，应该是印第安纳·琼斯吧。没错，就是永远戴着牛仔帽手持皮鞭的电影《夺宝奇兵》主角，他找到了约柜和圣杯；按照导演的设计，他是美国马歇尔大学的考古学教授。
由一个虚构人物来充当自己的代言人，考古学家没有表现出难以接受的样子。波士顿考古协会董事会最近还把印第安纳·琼斯的扮演者哈里森·福特吸收为成员。据说美洲考古协会主席说，这个角色“演绎了考古探险中刺激性因素的主要部分”。
是啊，今天我们仿佛都忘记了考古学也曾经令人惊心动魄，欣喜若狂，或者无比恐惧。就拿与考古学有关的书籍来说，我们年少时如饥似渴地读过西拉姆的《神祇·坟墓·学者：欧洲考古人的故事》和斯文·赫定的《亚洲腹地旅行记》，沉浸在幽暗而疯狂的想象之中；但是现在，我们有的要么是《盗墓笔记》，要么是考古报告，前者让我们哂笑，后者用李学勤的话来说，“考古学进一步与新的科学技术结合，更使得考古学的报告、论文技术化，于是可读性愈发减弱了，缩小了读者的范围。考古学同大众的距离越来越远，在有些人心目中简直成了一门望之生畏的学科。考古学不断取得的新成果，因此也很难转化到社会的共识中去。”
当然，这种改变与考古学自身的发展是相吻合的。过去人们用鹤嘴镐挖掘考古地层，甚至用炸药爆破！现在呢，“每一地层都被细致地铲起、粉碎或者刷去，然后每样东西都要过筛”。在藏有许多二十万年以上骷髅的西班牙的“遗骨之穴”岩洞，考古学家每年只移去大约十英寸的泥土。他们的工作如此细致，以至于连内耳的骨骼也没有漏过。考古学既然发展得这样精密而深刻了，再去要求关于它的每一本著作都浅显得如同探险小说，显然是不合理的。
但是……那些为了向门外汉叙述这门学问自身历史的入门读物呢？那些旨在吸引年轻人投身于这门学问的“招股说明书”呢？它们能不能稍微平易点，稍微通俗点，稍微有趣点？至少，多几个类似“用炸药爆破”那样的典故和逸事？
“用炸药爆破”的故事来自《考古学的过去与未来》，作者保罗·巴恩1979年获剑桥大学考古学博士学位，发表论著四百多篇，出版专著八部。他说：“如果考古学不能给人们带来快乐，那它就一钱不值。”有了这句话，这本几万字的小书的可读性能让你放心了吧。
保罗·巴恩回顾了考古学的起源和发展。从前“考古学家”（archaeologists）的含义与今天大不相同，在公元后最初几个世纪的希腊，这个词指的是用戏剧性的摹拟表演在舞台上再现古代传奇的演员。在中世纪，古代的器物被人们收藏在“古玩柜橱”里面。这与中国的情形差不多：在现代意义的考古学出现之前，富有的学者发展出了金石学。
十六世纪，学者认识到有关远古的信息有可能保存在野外的遗迹里。他们出发去寻访和描述这些遗迹。直到十九世纪，考古学终于取代了古物研究，人类的远古状况被首次证实，考古也“不再是对宝藏的追寻，而是对信息的探寻与解答特定问题的手段”。
保罗·巴恩回答了考古学“是研究什么的”与“是如何研究的”，也探讨了考古学面临的新论题，比如考古学如何面对种族主义、欧洲中心论、新殖民主义、盗墓和男性主义等指控。这些论题有些在中国也有反映，例如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罗新在一篇文章里表达过他的困惑：“我们面对的困境就是：一方面我们应当拒绝任何来路不正的研究对象，非法新出墓志当然属于这一范畴，对新出墓志的热衷追捧无疑是在鼓励盗掘；另一方面历史学的取材范围本身是绝无禁区的，一切皆可成为史料。更严重的问题是，一旦相关新史料的出现成为事实，研究者若继续相关主题的研究而不理会新史料（无论这新史料具有什么样的性质），本身便构成了对学术规范的漠视。”但有些论题如考古学的男性主义倾向（学者往往将狩猎、石器工具制造与岩石艺术等活动视为完全由男性从事，但是人类学研究表明女性也从事、甚至更普遍地从事这些活动），对我们来说，或许过于超前了，尽管总有一天它会来到中国考古学的面前。
这本书最令人难忘的是作者对考古学的热爱。他认为考古学的乐趣之一就是“整个世界都是你的盘中餐”，你可以选择任何地点、任何时期作为研究对象，可以在丛林、洞穴、沙漠、冰山甚至水底工作，可以随你的性格去发掘、整理或者理论概括。用他的话说，考古学就是“一座最为宽敞的教堂”，总能为每一个人提供某些东西，也总是欢迎每一个人。
他不认为考古学天生就应该是枯燥和乏味的。对于那些被《夺宝奇兵》和《盗墓迷城》这样的电影吸引从而对考古学产生兴趣的年轻人，他辩护说：“虽然这类东西被纯正癖者贬斥为现代考古学中庸俗而不具代表性的副产品，但如果一个年轻人开始不是被这门学科那激动人心或与众不同的特质所吸引而投身其中，那才真叫奇怪呢。”
在我们这个讲求效益的时代和社会，也许没有多少人真的愿意去花多年时间，去学习这样一门时时需要证明自身存在价值的学科，这对我们来说确实过于奢侈了。但是就像保罗·巴恩说的那样，连金融这样的安全领域也不能保证你得到一份谋生的工作，所以为什么不在可能的时候去尽可能地享受自己的生活呢。记住他的话吧：“如果我们要知道我们正去往何处，那么我们就需要去追溯我们的轨迹，去看看我们来自何处。”
这就是为什么考古学如此重要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