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心游记

你可以由此抵达地心

旧文重拾之沉睡 - [奇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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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睡

整晚的旅途中张继都在为列车有可能晚点而暗暗担忧。他一路上几乎没有停止过对窗外景物的眺望,漆黑的丘陵上他总试图认清一座白色的水塔,桥梁,树林里的零星灯火。那些疾驰的风景在他的视野里一掠而过,有时候不得不让张继产生了怀疑:它们也许只是他的眼睛疲劳带来的幻觉,充其量是光线的明暗变化罢了。
长久地注视移动中的物体,这样的游戏类似于一种自我强迫。张继的头脑逐渐变得昏昏沉沉。一次强烈的颠簸使他稍微清醒了几秒钟,他慌张地扫了一眼手表。六点十二分。也就是说,现在离到站还有……
张继没有再想下去,他迅速地坠入了睡眠。

1
经过一阵费力的推搡和拥挤之后,张继发现自己站在了熟悉的站前广场上。在半晦半明的光线中,他辨认出了轮廓模糊的花坛、电话亭和供人休憩的长椅。他摸出一根烟,点燃了它,然后开始盘算先上哪儿。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应该先去看望他的舅舅和舅妈。他们是张继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亲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可问题是……会不会太早?在他的记忆中,他的舅妈热衷于晨练,天气好的日子里她会在六点钟就出发到附近的公园和她的朋友们跳交谊舞;舅舅退休后就养成了嗜睡的毛病,多年执教的早起习惯从一个春天的清晨开始莫名其妙地荡然无存。而此刻,头顶的大钟刚刚敲过了六点半(看来列车到达的时间难得地提前了),张继几乎已经可以看到他贸然登门的情形:他的表兄被敲门声惊得从床上跳起来,在半梦半醒中惊慌失措地把衣服塞给身边的女人,“别是你的丈夫吧?”;被摇醒的舅舅揩拭着眼角残留的眼屎,艰难地辨认是谁打断了他的美梦;还有,张继当然不会想象不出当舅妈晨练归来看到他出现在她家里时的表情,可以肯定的是,那并不能让张继感到愉快。
他掐灭了烟卷,向广场边走去。在谈妥了价钱之后,张继接过摩托车主递来的安全帽,跨上后座。他想,至少他要去见的那个人会为他的突然来访感到惊喜。一想到这点,他就觉得自己的身体起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张继来到韦惠住的那幢楼,差点忘了韦惠的住处是哪一间。他犹豫地对着五楼电梯两边的两扇门观察了一会儿,仍然对该摁哪一边的门铃没有把握。要是以刚走出电梯时习惯性的右转身为依据的话,那又怎么解释左边防盗门上那块眼熟的蚌壳状锈斑呢?张继终于决定投靠身体的直觉,因为求助于记忆是徒劳的,除非它能提供一个足以自圆其说的答案。于是他走到右边那扇门前,摁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秃顶男人(张继小小地吃了一惊),他态度冷漠,却也绝无恼怒之意。他所做的只是摇摇头,轻轻地关上了门。张继愣了半天,转到了左边……
“她是不是告诉你没这个人?”韦惠躺在张继旁边问他。“她什么也没说。她还来不及说,我就跑开了,”张继告诉韦惠,“因为我突然就想起了你原来是住在六楼。”
韦惠对张继忽然之间从外地回到这里显然促不及防,刚见到张继时穿着睡衣的她大惑不解地挠着头,“你,你怎么回来了?”直到张继偷偷摸摸地要抱起她的身子时,她的脑子大概还没转过来。
“你问都不问就开门,要是敲门的不是我的话……”张继迫不及待地抓着韦惠的手往裤裆放,这个动作对他们两人来说意味着共同获得的快乐即将到来的标志。与之呼应的,假设自己是一个暴力闯入的歹徒或者诸如此类的角色,也是使韦惠迅速兴奋的最常用办法之一。说不定她早就潮了,这娘们。
这时,韦惠推开了他,“那不是更刺激吗?我就可以和别的男人……”这句话像播放中的录音机“嗒”地一声被关掉一样让张继吓了一跳,他松开了手,不知所措地打量起韦惠。“你不会……藏着别人吧?”他满肚狐疑地嘟哝,不由自主地向韦惠卧室的方向投去怀疑的目光。从虚掩的门缝里,他可以看到清晨的阳光已经把床前的地面照亮,一双穿旧了的绒毛拖鞋漫不经心地搭在一起(看不清是男式还是女式),床上粉红色的被褥凌乱不堪(说明不了什么,她刚起床)……
“傻瓜,”韦惠不耐烦地撅起了嘴,“你还真相信啊?”

韦惠离开后,张继打算好好地睡上一觉。他是如此地需要一场充实的睡眠,仿佛他沉重的眼皮从非常遥远的过去开始一直没有闭上。在他以往的经验中,眼皮一旦合上,一种坠落的感觉就立即袭击了他的全身。张继清楚地知道,这是他在现实的生活中感到束手无策时,向梦境发出的求援信号。随着这样的境遇来临,他唯一的指望就是等待梦境的出现,等待梦境带给他温柔的承托,使他安宁,还有自由。
在成长的岁月里,张继曾经无数次地在为能轻易找到这条幽暗之路而庆幸的同时,感到深深的恐惧。这不仅仅是妥协的问题,他明白,而是逃避。说穿了,他对待现实的所有法宝只有一件,那就是遗忘。一个古老的声音在他耳边从不停止地轻声道,“忘了它,忘了它,忘了……”他所需要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听从这个低沉的声音,背过脸去,留给现实一个模糊的后脑勺。
一件似乎早已被他搁置在记忆深处的小事逐渐回到他思绪的表面。时间是一个初夏的下午(很难确切说是哪一年),天气灼热,干燥。为了寻找一个交代不明的地址,他和韦惠转遍了庸城的大街小巷。他们向一个摆摊卖报纸的老头问路,老头给他们指点了一个方向。走过两个路口以后,他们又被城市芜杂的道路走向弄昏头了,于是他们再次向陌生人求助。这次是一个交通违章纠察员(也是一个老头)帮助了他们,他的指示非常明确。他们正要满心感激地离开。张继发觉纠察员很脸熟,仔细回想了几秒钟,他害怕地意识到了原因:纠察员和卖报人长得一模一样。不妨说,他们就是同一个人,他有这个把握。他一脸惊惶地指着纠察员说不出话来。但韦惠不相信他,她说,我记得他们各自的样子,差太远了,真是的,亏你能把他们认成同一个人。他被韦惠惭愧地拉着走开,看着纠察员尴尬的笑容在人群中越来越远。
如果说放弃有时候就意味着恪守,背叛在某种意义上与忠贞并无区别的话,张继不得不承认,在那个下午,遗忘以相反的形式和他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在这一点上,张继从来没有碰到过和他同样的人。就拿韦惠来说吧,她总是轻而易举地记住所有的事情。与他第一次约会的日子,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做爱,以及更琐碎的事物,比如一张有特殊意义的电影票根上长达6位数的号码。但她的淡忘随即到来,如同她的记忆一样自然,不需要任何的挣扎与痛苦。
刚才韦惠又说起了那件事。她威胁张继,再不把她带到他现在的那个城市的话,她就和他分手,“你看着吧,这是迟早的事。”张继搂住她的肩膀,说别着急,慢慢来。韦惠说,你得了吧,这话听得我耳朵都起老茧了,你当我还蒙在鼓里呢,你的舅舅炒股赚了,给了你一笔钱到那里开公司,你不就想把我给甩了吗。张继惊讶地张大了嘴,但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他记得一本书上说过,黎明到来前后的两个钟头是一个男人一天里性欲最强的时刻,但张继这时觉得身下空荡荡的,刚才急切的渴望显得既可笑也令人摸不着头脑,就像是一次表演。更准确点说,那也许只是他试图尽快和韦惠重新建立默契的最简洁途径而已。
韦惠出门之前,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了他一句。“你这次回来是做什么?”
“有一件事要做。”张继愣了一下,含糊地说。

2
张继想起要给舅舅家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电话没有人接,张继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嗡嗡声,他想象喑哑的铃声在那间屋子里突然响起的情形,那会使空无一人的房子更为空寂,使那个午间显得空洞无聊。他们上哪儿了呢?张继实在想不出答案。他在韦惠的住所里看了一会儿电视,洗了一个冷水澡,对着有一条裂缝的镜子端详了自己的面容(有点憔悴,可也不算什么)和身体。他用随身带的刮胡刀潦草地拾掇了一下,结果在脸颊上划了细细的一道伤口。他站在破碎的镜子前,无可奈何地抚摸那条似有若无的浅红色伤口,仿佛他苍白的指头能将它轻轻抹去,不留痕迹。
张继的舅舅住在一条两旁栽满了菠萝蜜树的窄路尽头。那其实是一所中学的后门,穿过教工宿舍和一片废弃的荒地,就来到了许多像蚱蜢一样活蹦乱跳的中学生中间。午后,张继在荒地上踟躇的身影在耀眼的阳光下显得闪烁不定,欲言又止。远处有一群学生在上体育课,一个剃着板寸的小伙子站在单杠旁边,为了保护他的学生们不至于从单杠上笨拙地掉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做出呼之欲出的姿势。张继注意到,年轻的教师受到了女学生们的普遍欢迎。她们争先恐后地在灼热的铁管上撑起单薄的身体,在阳光下,她们的运动衣颜色鲜艳,仿佛即将振翅欲飞的蝴蝶;她们的脖子尽力地伸到炽烈的空气里,张继顺着她们的视线,看到的是一堵斑驳的围墙。
只有在意识没有顾及的情况下,时间的流动才是匀速的;当你煞费苦心地要消磨掉一个下午时,时间——这个捉摸不定的精灵——就会把脚步倏尔加快倏尔放缓,当然全凭你的心情而定。张继又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了,时间的弹性在他的思绪中悄悄地与昨晚车厢上的颠簸混淆在了一起。
直到表兄走到他面前,张继才清醒过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早上到的……你们都不在家……怎么搞的?”
“老头子死了,”表兄耸耸肩,“今天一大早的事。”
表兄告诉他舅妈上医院交住院费去了,马上就回来。他让张继先跟他回家里,要不就在原地呆着等老太太经过,“老头子折腾了一夜才咽气,可把我给累坏了。”说完,他打了长长的一个哈欠,一股沤酸的臭鸡屎味钻进了张继的鼻孔。张继说他还是在这里等吧,反正在屋子里也没事可做,在这里至少还能晒晒太阳。“那我可顾不得你了,”然后表兄不停地打着哈欠离开了他。
张继并没有把舅妈半途截住的打算,他走出了校园,走到离学校不远的一条河流边,坐了下来。现在正值涨水期,浑浊的江水已经漫上了江畔的菜地。近处的堤岸上,一个戴草帽的男人拄着扁担站在树荫里,他把衬衫在江风中敞开,神情愁苦。我的菜地哟,自从被淹以后我每天都来看,哎。他向张继望了一眼。
眼前的江面比张继记忆中的要宽阔多了,树枝、破沙发、动物的尸体相继在他脚下漂过,向下游流去。一艘原本在泥滩上搁浅的大船依然倾斜在那里,但江水就要淹过木制的甲板。它衰朽不堪,早已失去了作为船的身份,除了供渔民的孩子在里面窜上窜下,嬉笑玩耍,别无他用。现在他们已是无处可去,仓皇逃散。

舅妈早回来了,张继进门前就听到了她对医院的大夫恶毒的咒骂。“您说得对,他们都是一堆狗屎。”她一拉开门,张继就赔着脸色附和着说。
也许是因为丈夫刚刚去世的悲伤,舅妈脸部的线条看上去比以前柔和多了,这给她增添了几分亲切。她拉住张继的手,张继可以看到闪烁的泪光在她的眼眶中酝酿。“张继啊,”她顿了一下,“你舅舅没见着你最后一面啊……”
“我回来办件事……”
“你舅舅苦啊,”舅妈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自顾自地说道,“一辈子没捞上什么油水,退休时连个教务处长都不是。我叫他去学校闹,他也不去……”
房间里烟雾缭绕,对面墙上挂起了舅舅的黑白遗像。靠墙的小桌子上供着一大把香,燃尽的香灰落在桌面上,构成一条被截成好几段的蛇形图案。一架老式的收音机摆在光线昏暗的角落里咿咿呀呀地响着。张继留神听了一会儿,总算弄清了里面放的是今天上午的股市行情。
“那是他最喜欢的节目。”舅妈说。她站起身来倒了一杯水,放在她和张继中间。张继迟疑着该不该伸手去拿。
“他在炒股?”他问。
舅妈拿起杯子咕咚咕咚的喝了一口,然后她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他想象自己在炒股。你知道他向来有失眠的毛病,晚上我睡着了,他就开始画K线图。”她说得越来越起劲,唾沫星儿从她牙缝中飞出来,落在她自己的裤子上,“但他就是不买,有时我鼓动他买上那么几手,他马上就恶狠狠地骂起我来。我还不知道他这个人吗?他就是有这个心没这个胆,他就是这号人。”
“不过嘛,也幸好……”舅妈话锋一转。她轻松地告诉张继,最近深沪股市都是大跌,舅舅看好的股票都被套牢了。要是根据死鬼的预测投资的话,至少要等到三年以后才能解套,“到那时,我都老得连舞都跳不动了。”
此后的两个钟头里,舅妈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谈论着她的丈夫,好象永远不会对这个话题感到疲倦。她告诉张继,舅舅在去世的一个多月前向她提起了张继,他苦恼地问“他怎么不来看我”,看样子是有什么话要跟张继说。妻子大声提醒他,两年前他已经亲手把张继赶出了这个校园,后来张继的狐朋狗友们把他唯一的外甥拉到外地做生意去了。他“哦”了一声,什么话也没有说。
她甚至还谈到了那件事。“当然也不能全部怪你,你从小和我们一起住,你犯了错误我们也有责任……你恨你舅舅吗?”舅妈冷不丁问了一句。
张继吓了一跳。他踉跄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差点碰翻了那杯水,“您看,这……”
“他也是为你好,”舅妈把杯子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喝一口。张继恍恍惚惚地接过杯子喝光了里面的水,水灌入他喉咙发出的咕咚咕咚声让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舅妈说的话。……作为一个老师,和女学生……
张继没弄明白那只杯子是怎样从手中滑落的,他只是觉得杯子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在下落的过程中它也如同飘浮的羽毛一般虚无缥缈。也许是时间被拉长了。谁知道呢。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舅妈惊恐地闭上了嘴;表兄光着上身,像一只兔子似的从卧室里窜了出来,警惕地盯着他。

3
假如说人类不知疲倦地寻找所谓“真相”是出于对未知的恐惧与对安全的极度渴求的话,你可以不费气力地察觉到这里面所隐藏的悖谬之处:在黑暗的洞穴之中擦亮火柴,微弱的光亮无疑只会把人的神经磨得无比纤细,脆弱,一丝风吹草动就可以让它毫无反抗地断掉。
他大概还记得那个在美国俄勒冈州发生的故事。一个天生患有孤独症的九岁男孩在一个闷热的中午独自泅入房子后面的河流,向全美最危险的沼泽游去。小镇的居民和警察们组成了搜查队,但他们都不认为他会在鳄鱼与毒蛇出没、瘴气氤氲的沼泽里活到第二天。但是,当三天后人们在200英里以外发现他时,他正在散发着恶臭的泥沼里笨拙地划水,并对着前来救援的人嘿嘿傻笑。
在这一点上,一句古老的中国格言显示了洞若烛火的智慧。“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渊”。可遗憾的是,人们一直没有领会到蕴涵其中的暗示。实际上,这句话在第一个字里就向我们展露了所有的秘密:对一个盲人来说,来自于现实的恐惧是虚妄的。
换句话说,恐惧既然生发于我们的内心,我们也只有回到内心深处,去获得平静与安宁,结束我们的恐惧。
他想起了他的舅舅。这个委琐的老人在临终前要对他说什么呢?他不安地产生了一种隐约的感觉:他的舅舅要跟他说的事也许会和那件事有关,因为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到他们两个人之间还会有什么话可说;可问题是,在没有第三个人的场合里,唯一的可能也只会是两人同时对此事缄口不提。是什么促使那个将死之人开口向他交代那个晚上的每一个细节?也就是说,他躺在病床上的那些日子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大厅里回响着哀乐,黑色的帷幔围绕在会场周围。身着深色服装的许多人依照哀乐的调子踽踽行进,他们都微微地侧着脸,仿佛是扎在胸前的白色纸花发霉的气息迫使他们不得不转过脸去。舅舅的遗体躺在玻璃棺里,四周铺满了鲜花。张继从他那经过修饰的脸上看不出往事的一丝痕迹,就像盐溶化在水里一样,过去的日子在死亡里消失了。
阳光从布幔的缝隙里飘进来,照亮了在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令人联想起手电筒射出的光束,它照亮了张继的记忆,还有雨中的夜晚。
……
他听见他们的皮肤在旧杂志上摩擦发出轻微的簌簌声。他还嗅到了纸张的霉味,和一股浓烈的雪花膏香气。窗外,毛茸茸的灯光裹在雨雾中,好象就要灭了。他摁亮了手电。她刚来得及套上裤子,现在缩在角落里轻轻地啜泣。他认得她。去年的校运会上他见过她像鹿一样飞快地奔跑,她发育得很早。然后他把手电的光亮转向旁边的男人。
也许是因为害怕的缘故,舅舅干瘪的身体在剧烈地抽搐,咧开的嘴巴大口地喘息着,这使他看上去带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在手电的光柱里,他看到一线发亮的涎水从舅舅的嘴角挂下来。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他们都听到了乱糟糟的脚步声。舅舅迅疾地穿好了衣服(他看到袜子塞进了口袋),顺手抢过了手电。他没有看清周围跑过来的人,因为闪烁的白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
张继把白花解下来,放在了玻璃罩上。他要对我说些什么?再也没有人能回答了。不过话说回来,说不定这只是一个误会,他的询问只是临终前意志开始丧失的标志而已,或者是一个无聊的玩笑。谁知道呢?谁又能知道呢?
他离开了会场。

4
你会在我睡着时离开我吗?她把他摇醒了问他。
不会。
我离开你时你会骂我吗?
不会。
你会把我给忘了吗?
也不会——怎么啦?他实在很困,但还是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很暗,炉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似乎就是在他醒来之前,炉子里的灰烬还在散着残存的热气。没什么,接着睡吧,他听到她说。
等张继再一次从睡梦中醒过来时,他发现身边空无一人,韦惠已经不知去向。一缕熹微的晨曦拂上了他的脸,他感到棉花一般的柔软和温暖。
他知道,一场漫长的睡眠又要来临了。
桥20020414





qiaodongli  发表于  2005-06-06 | 引用Trackback(1) | 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