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门萨的娼妓》至少能给我们的社会交际带来若干好处，这些好处包括学会与人握手以表示亲近而不是扯掉他的领带，或者在观看《子弹飞跃百老汇》的盗版影碟时装作无意的样子向同伴说起，“这导演写文章也挺搞笑的，我刚读完”——毫无疑问，这会令你的朋友对你肃然起敬，然后把胶布贴到你的嘴上。我昨天就碰上了这样的事，一个卖水果的女人异常麻利地替我挑好了一袋子“有史以来最鲜”的苹果，仅仅是因为看到我手上拿着一本《门萨的娼妓》。在吃掉两个长有虫子的苹果之后，我想起她一定是出于善意地忘记找回我零钱，可惜她对此予以否认，并把伍迪·艾伦的名字听成诅咒的言辞，她愤怒地朝我喊叫，“你才伍迪·艾伦，你们全家都伍迪·艾伦！”
以上一段文字是我对伍迪·艾伦的一次不成功的戏仿。如果我没弄错的话，除了周星弛式的无厘头（他们两人使用的手法实在很相象）之外，伍迪·艾伦在他的文集里进行了大量的戏仿。实际上，除了看出《假如印象派画家是牙医》明显脱胎于《亲爱的提奥》没有丝毫困难之外，由于作者没有明确地指出他戏仿的对象都是哪些为我们所熟悉的作家，因此把他们一一辨认出来就成了让阅读产生更大快乐的小小游戏。不妨让我大胆地猜测一下——
《早期随笔》。各章节均以“论某某”为题，这一文体上的特点很容易让人联想起蒙田；
《爱尔兰天才》。这篇作品是由一首诗与对它作出的详尽的注解构成。这样的描述在文学史上似乎还能找到仅有的一例，纳博科夫的《微暗的火》；
《神话故事及神话动物》。那些虚拟的生物是从博尔赫斯的《想象的动物》那里获得的灵感，那则寓言提及的皇帝、迷宫与梦等元素也在向我们表明这一点；
《罪人》。“存在主义的恶心”这句话后面闪现的是萨特的影子；
《节食》。主人公叫F，他与部长见面的努力总是归于徒劳，“我就像一种恶心人的甲虫”，与施耐德太太的婚约被终止了，最后父亲对他说“我要你去死”……毫无疑问，这一切都对应着卡夫卡的真实经历与他那几部最杰出的著作，没有比这更明显的了；
……
尽管我的戏仿显得十分拙劣，但是我并不必要为此感到过分不安，因为伍迪·艾伦肯定也没有对那些伟大的作家恭敬地脱帽敬礼。举两个例子，伍迪·艾伦让一个角色在剧本《主神》里这样说道，“我思故我在。或者更妙的是，我感到——我能体验性高潮”；而他对“爱别人和被人爱哪样更好”的回答是，“都不好，如果你的胆固醇值超过六百的话”。先像真正的思想者那样严肃、正确而冠冕堂皇，然后紧接着来一句有时俏皮有时无聊有时甚至恶俗的话，我得说他善于玩这一招，这让他显出玩世不恭的样子，“我像他们一样懂，可是我偏要那样说”。“偏要那样说”，也就是编者所说的“荒诞不经、插科打诨”，正是伍迪·艾伦让人觉得幽默之处。
但那几篇戏仿之作所体现出来的所谓幽默却让我有些失望。我不是一个维护权威的人，但是也不满于作者仅仅停留于对经典作品的场景进行庸俗化改换，同时取巧地保留构架与语言标志以供辨认，此举就算存在颠覆的意味，也只有形式意义而已，与中国青年在网络上流行的“恶搞”区别不大。更糟糕的是，有时伍迪·艾伦的戏仿似乎脱离了文本而指向了作家本身，这已经很难说是幽默还是尖酸了。
别忘了，伍迪·艾伦之所以敢和读者开这样的玩笑，因为他同时已经证明了自己的确对卡夫卡们有所了解——前半句话说明他没怎么看重知识分子的身份，后半句话说明要这样做首先他得是个知识分子。这其中的微妙之处颇值得玩味。不过话说回来，伍迪·艾伦在文章里挖苦得最起劲的对象也确实是知识分子，《门萨的娼妓》、《怀念尼德尔曼》、《法布里西奥餐馆：评论与反响》是最尖刻的几篇。而我喜欢的则是一些比较而言没那么滑稽的篇目，比如《门萨的娼妓》和《死》。
让一个没有看过伍迪·艾伦导演的电影的人来评论他的文集，可能不是一件很保险的事情。我说过伍迪·艾伦身上也有着周星弛的无厘头气质，不过只是就他的文字作品而言。和伍迪·艾伦不同，周星弛没有在电影里“恶搞到底”，伍迪·艾伦倒是在文章里做到了。就这一点来说，写文章毕竟是伍迪·艾伦的副业，他更多的是为娱乐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