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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26   17:57
新探案之耳证人 - [奇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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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他也不忘记,到了把它说出来的时候耳证人就蛮值得一看了。那时他换了一个人,那时他胖了一倍并高了十公分。这些他究竟怎么弄的?他是不是备有专为说出来而用的高跟鞋?难道他用枕头填塞了自己以便使他的话显得更沉重更紧要吗?他什么也不添加,他把它说得十分准确,好些人心里在想,但愿自己当时缄默就好了。那会儿,这一切现代化的器械都是多余的:他的耳朵比任何器械都来得既良好又忠实,没有任何事受到删除,也没有任何事受到排斥,无论这事多么厉害都没关系,谎言,粗话,咒骂,形形色色的猥亵之词,既偏僻又鲜知的语言里的骂人话,甚至他听不懂的话,他全都准确地记住,当人要这些的时候,他就毫不变更地把它提供出来。 ——埃利亚斯•卡内蒂,《耳证人》 此刻,在广雅花园会所的经理办公室里上演的这幕情景,在它的主人谢鲲眼里变得荒唐而滑稽。这个以近乎盲目的乐观精神在员工之中赢得声誉的老头觉察到他正面临困境,与以往不一样的是,他对扭转形势、重新控制局势没有丝毫把握。 妈的。他低低地嘟囔了一声,用手帕抹去秃脑门上的水珠。 这个上午开始得颇为美妙。谢鲲像往常一样摆弄起他那套紫砂茶具(在办公室放上一套茶具,在这个南方城市是在向人们表明“我在这里拥有特殊的权力”的一种方式),经过一整套繁琐的程序之后,他终于把茶倒进茶杯里,准备美美地啜上一口——这里的方言把这种动作叫做“叹”——这口茶将使疲劳得到消除,就像它们已经产生了似的。说真的,他那时候可没预料到接下来的这半天会让他如此焦头烂额。 先是来了一个糊里糊涂的记者。他像是没睡醒那样睡眼惺忪,又像是临时接到采访任务却对采访内容一无所知那样懵里懵懂,尽问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问题。比如说他问谢鲲明天即将在会所开幕的体育文物精品展览的门票价格。谢鲲冷冷地说,这是公益性的展览,不收门票。他又问是不是只有广雅花园这个小区的业主才能来参观。然后他突然中断了展览的话题,说: “我忘了请问您贵姓?” 这算是什么问题?怎么不早问? “我叫谢鲲。”谢鲲抑制住怒气,“我可没忘了您的名字,陆游先生。” 陆游显得很窘。“呃,是的,谢谢您。也请您原谅,我昨晚一直在闹肚子,只睡了两个小时……让我们回到展览上来吧。这个展览最珍贵的展品是什么?” “奥*运会的第一块乒乓球女子单打金牌,货真价实。” “据我所知,那是陈静在一九八八年获得的?” 谢鲲发出赞叹,虽然那听起来更像是揶揄。“您的记忆力真好,真希望您也能把我的名字记住。” “虽然我当年还很小,可是还记得‘兵败汉城’,人们把李宁骂得狗血淋头。”陆游似乎没有听出其中的含义,自顾自地说,“现在那都改叫首尔了,但是中国人对失败的厌恶反而更强烈了,真让我想不通……它怎么会来到这里呢?” “陈静是我们广雅花园的业主,还在这里开办了一所乒乓球学校。这次她把金牌借给了我们,你待会儿去展厅就可以看到,虽然按照规定展厅明天才开放。” _ “那可真慷慨啊。参观者能亲自摸一摸金牌吗?我想这可以让他们知道,它没有想象中那么重。” 谢鲲刚想严肃地拒绝这个无聊的建议,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一阵响亮的咕噜咕噜声。那是从陆游肚子里传来的。谢鲲皱起眉头,但是出于礼貌,还是把目光转向别处,刻意地用手梳理他那所剩无几的头发。 陆游露出难受的表情。他颤颤地站起来,脸上堆满了尴尬。“真是非常对不起,您看我,肚子又在闹事了,我实在不应该那么贪吃,可是谁又能抵抗得了麻虾车螺粥和炭烧生蚝呢……您能告诉我卫生间在哪儿吗?” 这个人真讨厌啊。 谢鲲异常冷淡地用手一指,“出门左转,走道的尽头就是。就在展厅的后面。” 那个正在遭受泻肚之苦的麻烦家伙躬躬身表示歉意,用手捂着肚子,转身迅速地走掉了。临走时他还这样交代:“您等着我回来,采访还没结束呢。” 采访已经结束了!谢鲲好不容易才打消了冲他嚷嚷的想法。他回到他的紫砂壶旁边,拿起仍然斟满的杯子,可是茶已经冷了。 可怜的老头,你可以想象得到他的好心情已经完全被破坏了。他焦躁地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甚至想不到去再泡一壶铁观音。他踱到落地窗户前,最后视线停留在外面的室外游泳池上。在炽热的阳光下,空无一人的池水闪闪发亮,像海水一样蓝,令人看到就产生跳进去的冲动。 那是因为游泳池底铺的是蓝色的瓷砖,当然水质之好也足以让你放心。这所会所的任何设备都是按照最严格的标准装备的,就像谢鲲平时喜欢说的,如果需要的话,奥*运会可以把一些比赛放到这里来举行。把这所包括室内与室外两个游泳池、篮球馆、羽毛球馆、乒乓球馆、攀岩馆、保龄球馆、一个面积为三百平方米的健身室与两个网球场的小区会所建设为这座城市最好的会所,是已经退休的他再次接受聘请的最主要的原因。看来,老头干得不错。 不过比起正儿八经的竞技比赛,谢鲲更愿意看到人们悠闲自在的业余锻炼。他一向不认同把赢得比赛等同于为这为那争光长脸,他从心底里排斥这种说法(从这个角度来说,刚才那个记者对“兵败汉城”的议论倒是和他不谋而合)。所以他最喜欢他的室外游泳池,因为他可以在那里看到父亲拉着女儿的手教她学游泳,看到恋人依恋地在水中嬉戏,像一对活泼的水鸟,看到孩子们打水仗,虽然在他们面前他要装出吓人的样子来制止,但其实他喜欢看到这个。 他还喜欢立在游泳池边的那只大河马。那当然不是一只真正的河马。两年前,他坚持在改造会所的工程中加入这一项,他要在游泳池的边上建起一只两米多高的人造河马,它鼻孔朝天,湍急的水流从它的鼻孔里射出来,形成两条巨大的水柱,落入近处的池水里;人们不用下水就可以稍微弯点腰走进它大张着的嘴巴里,仿佛走进一个幽深的洞穴。自从建成以后,大河马成了孩子们最亲密的朋友,他们统统愿意钻进它的嘴巴里,从它的舌头滑下池中。 现在,他望着大河马露出水面的那半张脸,觉得总算爽快了些。 俗话说好景不长啊。他刚暂时忘掉那个倒霉的记者给他带来的不快,就又有事情发生了。他先是听到一阵嘈杂声,然后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一名下属慌里慌张地闯进来。他惊诧看着来人,只听到对方说: “金牌——被偷了!” 谢鲲感到一阵眩晕,几乎要倒下,他摸索着坐回自己的椅子,哑着嗓子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有人在那里看到一个陌生人,我想就是他干的。开始没人留意他。不过别担心,我们都封锁了出口,他跑不掉的。” “一定要把金牌找回来。”谢鲲有气无力地说,闭上了眼睛。他真的差点要晕倒了……就差一点。他感到清凉的水浇到他的脸上,于是精神了一点;但是水越来越多、越来越大,他睁开眼睛,发现办公室下起了雨。 自动灭火装置被启动了,天花板上的花洒欢快地喷着水。他再次吃惊地站起来,走出办公室,他看到四周笼罩在一片雨幕之中。他的下属们都像他一样走出来,站在走道里,他们像一群祈求降雨的古代人,当上天终于满足他们的要求的时候,只会呆立在雨中,面面相觑。其中一个人还叼着一支湿透的烟,它蔫蔫地垂在那个人的嘴边。 “哪里着火了?”谢鲲反应过来,恼怒地吼叫。 他得到的消息是沉默。他又喊道:“如果没有火,那就赶紧把这该死的花洒给我关掉!再淋两分钟我的文件全化了!这他妈的是怎么回事?都赶在今天了,哼?” 等到那个嫌疑犯被抓住、带进经理办公室的时候,这场不期而至的雨已经停了。嫌疑犯也浑身湿透,湿淋淋的头发耷拉在额头上。他一副愚笨的样子,谢鲲把一句话重复了好几遍,他才听得明白。但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人们在他身上只搜到了四张绿箭口香糖的包装纸、一个打火机和一包已经开封的棉签。 “嗯?棉签?你们就不能找到些比这更重要的东西?”谢鲲的火气明显地在上升。 “它们也许很重要。”那个在采访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跑掉的记者插嘴说。啊,他总算解决了他的内部矛盾。他就那样跑掉,因为他憋不住了,他要去拉屎。现在他居然还有脸在这里大言不惭,告诉我这些垃圾很重要,比奥*运会的金牌还重要。 陆游看到谢鲲不屑的眼神,脸连一下都没红。他补充说:“埃勒里•奎因靠几个脏茶杯就知道了凶手是乔治•卡基思。虽然那个结论是错误的,可还是很精彩。” 他同样被突如其来的雨淋成了落汤鸡。尽管心情不好,可谢鲲一想到陆游蹲在马桶上移动不得乖乖淋雨的情形,还是忍不住想绽放笑容。他把搜到的那几样零碎玩意往陆游面前一摆,“可惜我没有什么脏茶杯,您看这些能让您给出个答案吗?” “我将竭尽所能。给我十五分钟,我要好好想想。”陆游不卑不亢地回答。 然后他找了张椅子坐下,手指抵着嘴唇,盯着眼前的嫌疑犯。嫌疑犯被绑起来,坐在办公室中央的一张椅子里,面无表情,眼神空洞,对外界的动静充耳不闻,仿佛一个遗世独立的隐士,任由外人对他评头品足。 谢鲲叹了一口气。他面前的这两个人都是怪人,一个像聋子,另一个更妙,像个白痴。可是他难道就比这两个怪人好得到哪里去?看看他自己和他那些窝囊废下属(他们居然蠢到这样的地步:让一个陌生人在他们眼皮底下把金牌偷走,然后藏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吧,一个个垂头丧气,穿着从里湿到外的衣服,头发歪七倒八,简直就是一群打败仗的士兵。这时候让一个不知道内情的人来看,谁又能知道哪个是贼哪个是抓贼的人呢?反正他们都一样狼狈。 可是话说回来,他能做什么呢?他已经通知了小区的保卫处,马上就会有人来,但是他要的是找到金牌,如果找不到,他们又有什么办法证明确实是他干的?说不定还得放他走。唉,我亲爱的陈静小姐,反正您家里的墙上已经挂满了金牌,这一块能不能就丢了算数?他真的要这么跟她说吗? 他还在这么胡思乱想着,突然感到陆游的目光正在盯着他看。他立即把思绪拉回到此时此地。 “你又要去卫生间了吗?”谢鲲突兀地问。他希望——甚至可以说是渴望——把他送走,他愿意为此付钱。 周围的会所职员哈哈大笑起来。他们把想得到的地方都找遍了,然后两手空空地回到办公室。 “我的好经理,冷嘲热讽可不是待客之道啊。”陆游眨眨眼,略带羞赧地说,然而语调轻松,丝毫不以为意。“话说回来,刚才卫生间可真是去对了。要不然,我怎么能听到和看到一些有趣的东西呢?” “我不想听你讲你的厕所笑话。” “先别急着下结论,或许你爱听的。还有你——”陆游转向那个呆在自己世界里的嫌疑犯,把手放在嘴边圈成喇叭状,夸张地喊道,“喂!说你呢!你也听我说说吧,我大声点说就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视线落在大河马身上。他望了几秒钟(谢鲲认为这是在增加气氛,他对这种小把戏有点反感),然后把视线收回来,开始他的叙述。 “想必各位有兴趣知道,我已经得出了一个小小的推论。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我马上就可以为您找出那块金牌。”他看到谢鲲急迫地想说什么的样子,把食指竖在嘴唇前,“但是在此之前,我希望您能够满足我的请求:我想为您讲述一下我在卫生间的见闻。” 如果有人执意要当小丑,你能有什么办法呢?谢鲲无奈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他抱着两臂,打算看看这场独角戏怎么演。陆游微微向他点点头,就像一个准备开始表演的魔术家。 “首先,我向您祝贺,因为您拥有一群工作勤奋的下属们,我向您证明他们没有一个人在工作的时候躲在厕所里吸烟,或者看画报,里面只有我一个人。就在刚才,我正坐在马桶上痛苦不堪——真是难为情啊——使劲地诅咒着那家黑心的海鲜酒家,发誓再也不去光顾那里,发誓再也不能为了让嘴享乐而让肚子受罪。……这时候,我听见脚步声走进厕所,走得很急,然后隔壁那个厕格的门被大力地推开。我想,嘿嘿,又是一个内急的人,他不会是也吃了不新鲜的海鲜吧? “我做出的事是每个人的必然选择:我尽力使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因为没有人会愿意让别人听到那种令人难堪的声音。那个人大概以为旁边没有别人吧,他走进厕格里,奇怪的是,接下来我听到不是惯常那种哼哼声——您别皱起眉头,排泄虽然不洁,但我们没有理由视之为禁忌,连提及都是一种罪恶,这太矫情了,尤其是它关系到您关心的金牌去向。还是说回隔壁那位新来的伙伴吧,在我听来,他似乎没有坐到马桶上,反而传来一种有节奏的拍打地面的声音,就像这样:嘭,嘭,嘭,嘭。声音持续了一会儿,停了下来,然后又再次响起。嘭,嘭。” 陆游扫了一眼在座的听众,满意地看到他们的注意力都已经被吸引住了。 “我很纳闷。那个人是在做什么?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我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于是悄悄低下头,透过最下面的空隙看过去。我看到的是一双穿了军绿色Crocs鞋的脚。说到Crocs鞋,我很奇怪为什么今年大街上有那么多人在穿,我都快要看吐了……” 在场的人都把目光转移到正在侧耳聆听陆游叙述的嫌疑犯身上。所有人都看到他脚上穿的正是一双军绿色的Crocs鞋。鞋子像是刚被穿着完成了铁人三项比赛一样,湿漉漉,而且脏兮兮。 谢鲲一肚子狐疑地问道:“那个人到底在做什么?他在敲打地板,看有没有藏东西的地方吗?” “哈,您可是拥有令人艳羡的想象力啊,但事实上并非如此。不过看来各位都猜到了,我的临时邻居就是眼前这位沉默的朋友……我低下头看到的是他在单脚跳。” “单脚跳?” “没错,先是左脚,再是右脚,两只脚交换着跳。就像小时候我们都玩过的‘跳房子’游戏。女孩子在这上面占尽了优势,我却连站都站不稳。我那可怜的平衡感啊。不过童年总是令人怀想的,虽然我常常被大孩子欺负……”陆游故作伤感地说道。 谢鲲打断了他的追忆。“他在里面跳是干什么?是为了把金牌放到高处?”他几乎就要指示下属去厕所寻找了,但是陆游制止了他。 “卫生间的墙上空荡荡的,金牌当然不可能藏在那里。他跳完以后就离开了。没过多久,水就淋下来了。不过你问的是一个好问题:他在里面跳是干什么?”他停顿了一会儿,凝神思考,然后继续说,“让我们把这个问题留在后面解答吧。” “现在让我们来考虑另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也许你们都没有意识到它的重要性。那就是——把我们浇得透心凉的这场雨是怎么来的?” 谢鲲这时候才略微显得有些尴尬。不管怎么说,这个小事故让他丢脸了。他支吾了一下,“呃,自动灭火装置去年年底才装好,还没有实际使用过。恐怕还得再调校一下……不过这都要等到眼下的事情解决之后了。” 陆游摇摇头。“不,我相信你们的自动灭火装置没有任何问题。” “可是没有火源啊,他们——”谢鲲指着下属们,“把整个会所都找过了。” “对,没有着火的迹象,所以我肯定是有人特意引发的。这很简单,只要升高花洒附近的温度就办得到。比如一个打着的打火机。” 陆游从桌子上拿起嫌疑犯的打火机。这是一个全钢的Zippo打火机,外壳画着一个裸体女人,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十字架,正在朝陆游抛媚眼。他打开打火机的盖子,发出清脆的“叮”一声——这表明这是一个正宗的Zippo打火机,然后他打着了它。 “我有一个朋友,懂得七种打着Zippo打火机的手势。她不抽烟,就是喜欢听这个声音。就像这样,叮。”陆游有点走神,“我也不抽烟,就没让她教我,所以我一种都不会。” “你说雨是他弄的?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是啊,我也问自己。为什么他要引起这场雨呢?是为了便于逃走吗?不会,他知道他的样子已经被人看到了,被抓住是迟早的事,你们不会因为一场小雨而放松警惕。那么,你是为什么呢?” 陆游认真地问坐在他对面的嫌疑犯。嫌疑犯冷漠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算了,我没想从你这里得到答案。但是当我自己找到答案的时候,我一定会把金牌扔到你面前,让你大吃一惊的。” “你别卖关子了,知道就说,不知道就一边呆着吧。保卫处的人就要来了。我给你的时间早就到了。”谢鲲不客气地说。 陆游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性急的老经理啊,唉。我看我还是快点把话说完吧,你就差没直接下逐客令了。我告诉您吧,在对您所看不上的小证物进行一番思考之后,我已经知道了一切。他为什么要让花洒打开?这很简单,因为他想消灭证据。这个证据不在别处,就在他的身上。” “我告诉过你他的身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你手上的打火机和其它几样小玩意。” “这证据也许并不是具体的物品,而是一条线索,一条显示他曾经去过什么地方的线索。请问,聪明人把树叶藏在哪儿呢?” 谢鲲很不耐烦。“树林里。噢,得了吧。” “别急,这可是布朗神父提出的问题……但是如果没有树林,他怎么办呢?” “嗯?” “布朗神父说,他种一片树林来藏。这就是我们面前这位先生所干的。他让大家都变成了落汤鸡,这是为什么,因为他要掩盖自己身上的线索,这条线索可以带我们去他去过的地方。他不愿意我们知道他的身上曾经是湿的,所以他干脆把我们都弄湿了。” “他是不是潜到游泳池里去了?把金牌放在池底?”谢鲲兴奋地叫起来。 “不。我当时看到他的鞋子大部分是干的。他也不会是脱了鞋跳进水里,因为厕格的地上没有什么水。 “那么,他身上哪里曾经是湿的呢? “现在让我们回到刚才忽略的那个问题上吧。他为什么要在狭窄的厕格里像一只火鸡那样用一只脚蹦来跳去呢?我们在什么情况下会用这种方式跳呢?” 陆游无聊地一次又一次打开Zippo打火机,静静地等待旁人得出答案。叮。叮。在夏日的午后,这个声音让从来没有那么多人呆在里面的办公室显得很空旷。 一个会所工作人员缩起一条腿来模拟场景,然后他恍然大悟似的叫道:“他刚游完泳!他是在让耳朵里的水流出来!” “像王小丫说的那样:恭喜你,答对了!”陆游严肃地指向他,“可惜没有奖品。没错,虽然他不一定是在游泳,但是他的脑袋肯定被弄湿了。” “回头想想,你们不觉得他对别人的问话的那种无动于衷很奇怪吗?开始我也以为这是他在保护自己,或者是压根就懒得和我们说话,但是当我看到他口袋里的那包棉签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怀疑过:他的这种表现不是出于社交恐惧或者冷漠,而是有听力毛病的人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 “我在读初中的时候有一段日子,听力突然下降得很厉害,我越是费劲地想要听清楚老师和同学对我说什么,他们的声音就越是模糊地传进我的耳朵。这该死的耳朵让我沮丧得要命,于是我故意装做很骄傲的样子,从来不和别人交谈。如果不是我的姑妈发现了我得了中耳炎,硬要逼我去看病的话,我想我今天会变成一个哑巴。” 谢鲲含糊地说了几个字,现在这可逃不过陆游的耳朵了,不过他只是微笑了一下,“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他像我一样有中耳炎。长期患有中耳炎的人最害怕水流进耳朵里面,所以他们要么就根本不敢去游泳,要么就一定会在去游泳池的时候随身携带一包棉签,一上岸就马上把耳朵清理干凈。 “所以他在我隔壁的厕格里做跳跃运动,就是在做这个。如果您现在派人去那里的话,肯定会发现几根用过的棉签。” “我要的不是棉签。” “您还不明白吗?这表明他把金牌藏在一个会把他的脑袋弄湿的地方了。他趁展厅没人,偷走了金牌,然后跑到那个地方,站在那里,抬起头,踮起脚,把金牌藏起来,喷出的水把他的上身淋湿,还灌到了耳朵里……” 谢鲲欲言又止。他的目光慢慢转向窗户外面…… “然后他迅速跑回会所,因为他只有这一条路。他躲进男厕所,一来是为了立即掏干耳朵里的水,二来是考虑如何不让人发现他被淋湿。他启动了自动灭火装置。他想只要没人发现金牌藏在哪里,你们就拿他没办法。” 陆游谦卑地说:“您会在游泳池旁边那只大河马的鼻孔里找到金牌的。不过您也许需要好好清理一下,因为它被几块嚼过的口香糖粘在上面。否则它很容易被水冲走。” 谢鲲发出低低的惊叹声。他立即行动起来,指挥下属去找回失落的金牌。他激动得像一个得到瑞士军刀作为生日礼物的十四岁男孩,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他搓着手,然后用力地拍打陆游的肩膀,把他打得踉踉跄跄。 “好小子,真有你的!” 陆游仍然保持淡淡的笑容,颇有风度地颔首致意。被识破计谋的嫌疑犯冷冷地盯着他,而他也没有把视线从嫌疑犯身上移开。 “我想,这回你应该能够听明白我的话了。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那就是你为什么要把它偷走。不过你可以留着跟保卫处的人说,我对这没有兴趣。”他伸了个懒腰,喃喃自语说,“就像对奥*运会金牌没有兴趣一样。为什么有人会为了得到它而去犯罪,为什么有人会为了得到它而去撒谎,我真是不明白。” 突然他的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他捂着肚子,对仍然陶醉在喜悦之中的谢鲲说: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们的采访改到午饭后可以吗?我还有几个简单的问题没问清楚。但是现在,我又要赶去卫生间了。该死的海鲜。” 八月三日至五日
2008-09-26   17:50
新探案之曲径分岔的花园 - [奇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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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任何一种虚构小说里,每当一个人面临几种选择时,他总是选择一个,排除其它;在这个几乎是解不开的崔朋的小说里,他——同时——选中全部抉择。这样,他创造了多种未来,多种时间,也在扩散,分岔。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曲径分岔的花园》 最微弱的一丝风终于在太阳消失于天空之后降临,抚慰这个被酷暑折磨的城市,尽管这种抚慰显得如此虚情假意。黄昏初至的时候有过短暂的静谧,可惜在暮色充塞人们的视野之后仅仅几分钟,不,也许是几秒钟,喧闹重新泛起。偶尔闪现在心中的道德感随着霞光的消逝而消逝,黑暗遮蔽了眺望远处的眼神,也遮蔽了省视自我的目光。在这个以糜烂的夜生活闻名的南方城市里,真正的平静直至午夜才会姗姗来迟。 但对于倚靠在窗前的这个男人来说,至少在今晚,内心的平静已经告别了他。他焦急地点起一支烟,漫不经心地吸了几口,又皱着眉头把它掐灭在窗台上,对烟头留下的焦痕毫不在意,自然也不会在乎医生对他“吸烟有害健康”的告诫。这与他平日的行止是一致的:他有令人赞叹的天赋,但是从来不懂得珍惜与利用;当变得几乎一无所有的时候,他将全部希望寄托于虚假的幻象,试图以孤注一掷来赢回曾经拥有的一切。 他走回室内抬头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钟,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时,有人敲门了。 他的脸上猛然间添上了狂喜的神色,仿佛穿行于隧道之中的人见到了灯光。他冲去把门拉开,一边嚷道,“你总算来了。” 一个个子不高的男人出现在门外,戴着一副过时的黑框眼镜,像中学生一样背着一个脱了线的土黄色双肩背包,似乎刚走了三百里的山路那样风尘仆仆。他一进门就把背包往沙发上(它也有同样的特征,就是脱线)一扔,然后也把自己给扔了进去,摊开双腿,抖着一双沾满了灰尘的运动鞋。“热,太热了。”他说,“如果你能给我来一瓶冰冻的珠江啤酒,我愿意把我身上的钱都给你。” “我要的就是你身上的钱。不止这样,还有你的存款,有多少要多少。”屋里的男人急切地说。 “怎么,连啤酒都不先来一瓶?华歆,用本地的俗语讲,‘吊颈也要唞啖气’啊。” 华歆也感到有点不好意思。他走到厨房摸索了半天,走回来时手里拿了一支喝了一半的“怡宝”矿泉水,一块五一支的那种,递给他的朋友。“只有这个。” 华歆默默地看着来人接过瓶子,拧开盖,一口气喝光。他有点没话找话地问:“你从哪里回来?” 来人抹抹嘴,“我去移动电话公司采访一个新闻,大规模的顾客资料泄露。过了一个月才被发现。我从来没对这群垄断市场的家伙抱有任何幻想,但是他们也太不把消费者当回事了……” “——陆游!抱歉,我不是要打断你的话,但是,你知道……这事很急……我真的需要钱。”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你很需要钱,嗯?也许你更需要的是一张报纸的招聘版和一支铅笔,好让你在那上面找到自己能干的活,然后把它们画上圈。”陆游对往日的好友说,“可我相信你会像阿Q一样连一个圈都不会画上去,因为你认为没有一样工作配得上你。” 两人之间的沉默在积聚,似乎变成一块触手可及的石头。这种情形在他们身上是很少发生的,从刚进大学宿舍的那天开始,他们就无话不说,用那句老话来形容,他们好得可以“同穿一条裤子”。那是多么叫人回想的时光啊,他们各自的脸上都还长满了青春痘,还有胆量站在人来人往的花园里读自己写的诗,还有资格以做一个穷光蛋为荣,因为他们以为可以轻易地把钱赚到手,只要他们想…… 那首歌是怎么唱来着?“被推着走,跟着生活流,来年陌生的是昨日最亲的某某”——欢迎来到现实世界,青春痘先生。 打破沉默的是陆游。他的叹气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跟你说过很多次了,华歆,这样子下去是不行的。” “不,陆游,这次一定行的。你听我说,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太神了……只要照他说的做,我就一定可以翻身。一定可以。” 陆游严肃地盯着他。“哦,他是证券公司的分析师?他告诉你哪个股票会从垃圾变成宝贝?算了吧,华歆,你知道不知道股市在六个月之内从六千点跌到了两千六百点?别以为这就是谷底,十八层地狱下面还有地下室呢。” “他不是什么证券分析师。” “那他是从事传销的?那更糟糕。昨天有一个男人在火车东站自杀了。你知道他是怎么报销自己的吗?他爬上路灯杆,用一条铁链缠住脖子,然后跳了下来。他甚至还没忘记用一个锁头锁住了铁链,以防它会松脱。遗书说他被传销者骗去了捌万元。我亲眼看到的。” 华歆的脸涨得通红。他站了起来,指着门口冷冷地说:“陆游,如果你不愿意借钱给我的话,就从那里走出去吧。如果你愿意借钱给我,却要用这种嘲讽的语气来教训我,也请你离开我的房间。我听够了。毕业到现在已经五年了,没轮到你张嘴我就听够了。” 陆游苦笑了一声,望了一眼外面的夜色,自言自语道:“我早就说过,这样的天气能让和善的华生变成尖刻的福尔摩斯。”他拍拍身旁的旧背包,它鼓囔囔的,好像藏着许多秘密。“钱就在里面。但是我必须要知道你要用这些钱来做什么,这是我的条件。” “我告诉你之后你会不会说话不算数不借给我?” “华歆先生,”陆游一本正经地对他说,“如果那是一个阴谋,我当然不会任由你往下跳,我会拉住你,鬼才在乎你是不是埋怨我呢。但是如果我觉得这件事有哪怕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我也会遵守我的诺言,把钱借给你。我希望你好起来,你是知道的。”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华歆。他深深地低下头,很久,很久。 他把头抬起来以后喃喃地说:“我知道,我真的知道。” “好吧,那开始给我讲你那位神奇先生吧。” ……第一条手机短讯是华歆在两个星期之前收到的。“明天休斯顿火箭队与温哥华灰熊队的比赛结果:火箭队负。”简单明了,没有一句废话。如果把“明天”两个字换成“今天”,那就是一条典型的手机定制新闻。但是华歆没有定制,他从来不屑于用手机搞这些烦人的玩意,当然他也没有闲钱浪费在这上面。像走在路上的人遇到第一个指示方向的黄色箭头一样,他置诸脑后。 第二天(为了叙述方便,还是把这一天的具体日期定下来吧——七月二十四日)吃晚饭的时候,他照常开着电视,漫无目的地搜索着频道。他本来错过了体育频道,但是耳朵里听到“姚明”两个字,于是他又转了回去。电视新闻说姚明所在的休斯顿火箭队以两分之差输给了夏洛特黄蜂队。 他在心里把姚明嘲笑了一番。 这一天晚上,他又收到短讯。“明天休斯顿火箭队与温哥华灰熊队的比赛结果:火箭队负。”结果预言又实现了。 你可以对第一个画在路面的黄色箭头表示漠然,但是你绝对会在看到第三个时感到诧异,那第四个、第五个呢?第六个呢?…… 这就是华歆对陆游提出的问题。 像长期饥饿的人吃饭绝对不会漏过一粒饭粒一样,陆游把华歆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听进了耳朵里。善于倾听,这是他的一项本事,像他自己说的,一个记者可以狗屁不懂,但他至少要懂得听别人说话,如果他连这都不会,那他不如去写讣闻,因为只有死人不会说话。 “他都说对了吗?所有的场次?”他问道。 华歆沉重地点点头。他在裤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部停产的摩托罗拉二六八八红色黑白屏手机,递给陆游。陆游认出来那是他们一起来到这个城市找工作的时候华歆买的,当时要卖三千二百块。现在它已经一文不值,陆游苦涩地想。 他进入手机菜单“短讯”那一项,在“收件箱”里他看到华歆保存的一连串短讯。他一一打开。 六个黄色箭头。“神奇先生”在每场比赛的前一晚都通过短讯向华歆做出了预言,除了之前说过的那两条,他对接下来火箭队的四场比赛的预言都实现了。七月二十七日,对圣安东尼奥马刺队,负;七月三十一日,对洛杉矶湖人队,胜;八月二日,对盐湖城爵士队,胜;八月四日,对波特兰开拓者队,胜。 “恭喜你,你遇到了未来战士。”陆游歪着嘴角笑道,“我关心的是在他那个时代油价升到多高了。也许我会打消买车的念头。” 华歆用争辩的语气说:“你怎么解释这件事?” “你是说除了他是阿诺德•施瓦辛格?”陆游露出诡秘的微笑。 华歆打了他一拳。“啊,我还记得你那时候一直渴望戴上他那副黑超墨镜。你说最好再给你配一辆轰人一脸烟的太子摩托车,后面有个美女搂着你的腰。” 陆游哈哈大笑。华歆也跟着笑了。他们揪在一起打了几拳。像过去那样,永远不能回来的过去。但重温一下也是好的。 事情过去之后,陆游回想起来,他发现那是华歆那个晚上的唯一一次笑容。 打闹完了,陆游显得开始认真起来。他问华歆:“嗯,这么说,他整整说对了六次?”华歆点点头,一脸无辜的表情。 “整整六次。这家伙预报比赛结果就像在背自己的身份证号码。你知道连续猜对比赛结果的概率是多少吗?我不是安德鲁•怀尔斯,证明不了费马大定理,但是我也知道那比被陨石砸死还要难,甚至比被陨石砸死两次还要难。见鬼,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呢?” 陆游犹豫了一会儿。“你确定这些短讯不是在比赛之后才收到的?”看到华歆准备发作的样子,他挥挥手抹去了这个猜想。“我只是确定一下。我看得出你没有吸毒,或者是还没上瘾到这么健忘的地步。” “谢谢你,我还处于抽大麻的初级阶段。” “要不他就是姚明本人。而且他已经强大到足以控制比赛的输赢。”他随即否定了自己,“得了吧,他又不是乔丹。” “你说的笑话还是这么冷。” “说真的,如果本市的天气预报员能做到你的NBA顾问那样,我们就不必总是无端淋雨了。”他挠挠头,“他还真是蛮神的,我甚至都有点怀疑那个传闻是真的了。” 华歆疑惑地望着他,顿时紧张起来。“什么传闻?你的线人告诉过你什么消息吗?” “你不会没听说过吧?据说所有的体育比赛都是受到赌球集团的操控的,想赢就赢,想输就输。”他朝松了口气的华歆挤挤眼睛。 犹豫了半天,华歆终于问出了那个问题:“依你看,这事有百分之二十的可能性吗?” 陆游再次露出诡秘的微笑。“哈,你怕我不把钱借给你吗?不过,我还要问你,你已经在这事上面投入了多少钱?” 华歆吃了一惊,支支吾吾地说:“我早该照着这结果去向地下庄家买彩票的,但是我想着再等等,看他到底会不会继续说对。直到三十一号那场,我买了一百块,赢了五百块;二号买了一千块赢了两千块;四号买了两千块赢了四千块——你知道,爵士和开拓者都是弱旅,赢他们不像赢湖人那样赚得多。” 你能说什么呢?你那生活在窘困之中的朋友直到看到第四个黄色箭头才下定决心跟着走。换作是你,说不定早跟上去瞧瞧是怎么回事了,哪怕是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他可不像你,是那种只为了看破人家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而愿意去冒险的人,是那该死的经济状况…… 陆游突然想到一点。 “这些宝贵的贴士不会是免费提供的吧?为了得到它们,你花了多少钱?” “前两条是免费的,直到二十七号那场比赛之前,他才要求交纳咨询费,区区二十块而已,汇到指定的一个银行账户里。我心想如果他又说对了的话,我就去地下庄家那里下注。” “结果他是对的……后面几条短讯值多少钱?” 华歆一副“那不算什么”的表情,“每次都比前一次升高一点。分别是五十块、一百块和两百块。” 陆游快速地心算了一遍。“这么说,你投入了三千四百七十块,赢回了六千五百块。利润率高于百分之五十。不错的买卖,比炒基金好。” “反正已经高于百分之二十了……” 陆游笑了笑,拍拍华歆的肩膀。“我知道你现在想在下一场比赛里投入一笔大钱,你认为凭着那些短讯就可以稳赢。那是什么时候?明天?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呀,好运气在前面招手,就像大学二年级上公共课,坐在我们前面一排故意把头发扫到你脸上的那个外系女生,你后来钓到她了……但是相信我,兄弟,这里面一定有蹊跷。斯蒂芬•金说过的,‘不花钱的三明治夹着的不是香肠,而是刀片’。你先让我好好想想,我一定能告诉你是怎么回事。给我十五分钟。” 说完,他扔下他那陷于焦虑之中的朋友,径自往沙发上一躺,把手垫在后脑勺上,两眼一闭,悠哉游哉地养起神来。 到这个时候,就算是房子烧起来,陆游也置若罔闻了。华歆见惯他的这副样子,只能由他去。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像黑夜来临之前他站在那里等待陆游那样,点起烟,把自己笼罩在浓浓的烟雾里。不过略有不同的是,刚才他心里充满野兽般的渴望,那简直要把他逼疯,他多么担心不会有人来敲门,不,不是担心,而是恐惧。他犹如一个困在孤岛上等待搭救的野人,理智已然濒于崩溃。 而现在,他平复下来了。他甚至开始欣赏楼下的市井景象。这是一片坐落在城市繁华地段的贫民窟,划过天际线的高架桥就在他头顶,三条街之外就是著名的商业区,但是那里和这里简直就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这里的楼房都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产物,衰老难看,污水横流,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老鼠四处出没,就连在白天也从不胆怯;住在这里的有倒卖废旧电器的贩子,有做一次只收一百块的廉价妓女,也有像他这样的倒霉人。一句话,这里被城市像丢弃用过的安全套一样丢弃了——对,用过的安全套,你每天就能在电梯里看到它躺在地上。 他苦笑了一声。 他和用过的安全套有什么分别呢?毫不起眼,招来厌恶,随时会被扫进垃圾堆。可是这能怪得了谁?他曾经踌躇满志地来到这个城市,在城市最高处的山顶指着永不熄灭的灯光,大声地说:五年,只要五年,你们都会知道我是谁。 五年过去了。没有人知道他是谁,除了每个月十号都要把房门拍烂的房东。 五年过去了。他终于成功地变成了一个用过的安全套。 他原来以为这样的境况会持续很长时间——得了,别骗自己了,他压根就以为自己已经废了。谁知道,有这样的一个机会出现他的面前。他怀疑过那是一个圈套,或者是一个玩笑,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因为没有人会专门为了他而设计一个圈套,他身上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别人这样费劲。一定是玩笑,因为他的生活本来就是一个可悲的玩笑。 但是看起来似乎不是玩笑。手机里的那些短讯可以证明。它们是真的,比那些玩弄过他欺骗过他给过他虚假允诺的臭大粪都要真实。他才不管它们从哪里来或者它们为什么能够实现呢,只要它们可以给他带来钱,给他一个从头再来的机会,就算它们是异形发来的,就算它们是他妈的本•拉登发来的,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只要拿着钱,照着短讯所说的结果,去向地下庄家投下赌注,他就能赢回好多倍的钱。这样的未来离他那么近,就像只隔着一层玻璃,只要用手指捅破那层玻璃,就可以触碰到,未来就可以实现。一定行的…… “这未必是可行的。” 他吓了一跳。回头一看,陆游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了出来,站在他身后。 “我劝你不要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这上面,”陆游从来没有那么正经地对他说,“这也许是一个阴谋。” 华歆变得非常、非常生气。他本来可以借这个机会一举扭转形势的,他要翻过身来骑上命运的背,扼住它的咽喉。可他竟然来跟我说那是一个阴谋。 “你别浪费我的时间了。我找别人借钱去,我这就去。” “不,你听我说,这不是钱的问题。华歆,这可能真的是一个阴谋……你听我说!” 夺门而去的华歆被陆游狠狠地拉回来,推倒在沙发上。华歆一脸愕然地看着他。 “你愿意听我说吗?哦,蠢材才关心这个。听着,我不管你愿不愿意听我说,总之我要你听我说,给我听清楚,我要给你解释你落入了一个什么样的陷阱。” 面对怒气冲冲的陆游,华歆放弃了离开的念头。反正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借钱。他无助地张开双臂,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我还能怎么办呢?算了,陆游,我就坐在这里,我要听你说,我倒要看看你打算怎么样说服我。” 陆游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脱下眼镜,用衣服擦干凈,然后再戴上。他张嘴开始说话,语调平和:“这就对了,我亲爱的华歆先生。在我开始论述我的想法之前,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一个连续十代人都会生男孩的家族有多么特殊?或者说——有多么常见?” 华歆想了几秒钟。“我想那应该很难得吧。因为男性和女性的出生比例差不了多少,就算有几代人都是生男孩,总会碰上生女孩的。”他又想了几秒钟,“那就和掷硬币连续掷出十次字一样难得。” “兄弟,我还不知道你这么了解概率论呢。”陆游揶揄说,“可是,这种情况真的那么难得吗?——你们家族难道就不是这样?” 华歆刚想张嘴反驳,突然这个念头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瘪了下去。他的嘴巴张得老大。 “见鬼,真的是这样。我上面是我爸爸,我爸爸上面是我爷爷,然后是我曾祖父,高祖父……一直到我的始祖。我怎么从来没想到过?” 他使劲地拍自己的脑袋。 “可是这和篮球比赛有什么关系?” “真是一个急性子啊。埃勒里•奎因说,‘永远也不要急着收场’。这两件事在结构上有一种微妙的联系,你且听我慢慢道来。” “少跟我掉书袋,你这臭酸秀才。” 陆游微微一笑,施施然地翘起了脚。“你有没有看过一部叫做《与龙共舞》的电影?你有空应该去租一张DVD来看看。我昨晚刚在电影频道看过。九十年代初的香港片,王晶导演,刘德华和张敏主演。真是一部令人赞叹的经典啊,寓意浅薄,表演浮夸,剧本无聊,情节荒诞……总的来说,是那个年代香港大烂片的代表作。” 看到华歆强压怒火差不多压不住要爆发的样子,陆游接着说:“……但是,它有一个情节提醒了我。刘德华要完成别人提出的挑战:买到一张中头奖的六合彩。你知道他是怎么做的吗?” 华歆缓缓地摇头。 “高明啊,当然也要超级有钱才做得到。刘德华把所有排列组合的彩票都买了一张。这样无论头奖是什么号码,都被包括在里面了。”他瞄了一眼瞠目结舌的华歆,继续往下说: “在现实中没有人会笨到如此地步,因为这样做要花的成本比中头奖要高多了。但是请注意,这个思路是成立的:我不需要去费劲地猜哪个是正确的答案,我只要写下所有的答案,效果和写下正确的唯一一个答案是相同的。 “这使我想到,你的‘神奇先生’也许并没有预测到正确的比赛结果,他只是向人们提供了所有可能出现的比赛结果。 “让我们设想一下:‘神奇先生’向五万个人发送了第一场比赛的预测,其中两万五千人的是火箭队胜,另外两万五千人的是火箭队负。比赛结束后他淘汰了收到错误预测的那两万五千人,继续向剩下的两万五千人发送第二场比赛的预测。这次依然是一半人收到正确的预测,一半人收到错误的预测。反正结果不是胜就是负,没别的。第二场比赛之后又淘汰了一半,剩下一万两千五百人。如此类推,第三场比赛之后剩下六千二百五十人,第四场比赛之后剩下三千一百二十五人,第五场比赛之后剩下一千五百六十二人,第六场比赛之后剩下七百八十一人。 “现在,你可以看得很清楚他是怎么获取巨额的非法收益的了。前两条短讯是钓鱼的鱼饵,先把人吸引住,第三条短讯的价格是二十块,有多少人把钱汇来了?一万二千五百人。下一条,五十块,六千二百五十人;再下一条,一百块,三千一百二十五人;再再下一条,两百块,一千五百六十二人。还没有算上你准备要赶着去汇的第七条短讯的钱——那是多少?我猜这次会比较贵,他也许不想把这个危险的游戏玩下去了——他已经赚到了一百一十八万七千四百块。啧啧,这是一桩多么划算的无本生意啊,他只要付点短讯费,就能在市中心买回一套上百平方米的房子,我都要动心了。 “为什么这是一件肯定会成功的勾当?因为他对你们占有绝对的心理优势。经过多轮的淘汰,他已经一次又一次地在你们面前显示了上帝一样的预言能力。越到后面你们越相信他。你们还能有什么理由不相信他呢?根本没有,你们被他牢牢地控制在手里。他是无可质疑的,因为那些看见他露出破绽的人已经被他永远地淘汰出这个游戏,留下来的都是他一定有把握赢定的。 “这就像有足够多的人进入一座迷宫,总有一个人能够按最正确的路线走,因为别人替他走过了那些错误的路线。就像博尔赫斯说的那样……” 陆游的声音渐渐地低下去。他看见华歆像个木偶一样呆坐在那里,眼神呆滞中透着迷乱,以及难以相信。 “这……这……怎么会这样……你的想象……事实……也许不……”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知道陆游是对的。 “我跟你说过我今天去了移动电话公司。他们丢失了大约五万份顾客资料,正苦于没有丝毫线索。我想我至少可以让他们跟着那个银行账户查下去。”陆游镇静地说。 华歆把头深深地埋进双手里,痛苦地说:“可是他猜得是那么地准啊……”他突然抬起头来,“难道我就不能再照他说的赌一次?他之前都对了!” 陆游叹了口气,轻轻地说:“他猜得准是因为你运气好,之前发给你的短讯都是正确的那一半。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下次掷出来的硬币和之前的所有结果没有任何关系。你仍然不知道火箭队是赢还是输。” “我只知道,我是彻底地输了。”华歆瘫软在沙发里,像一只随便丢在地上的臭袜子……像一个用过的安全套。 “如果你这样想,那你就真的输了。”陆游的脸色严峻得可怕。他想跳上去抓住华歆的衣领,给他几个耳光,把他扇醒;他想告诉华歆,自己又是怎么在这个严酷得像永远是冬天的城市里活过来的……最后,他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华歆。 “我对移动电话公司说他们的网络防护太烂了,是一堆狗屎,连我都能闯进去。这当然是屁话,我连重装系统都不会。但是你会,不是吗?明天早上九点,拾掇得象话点,把皮鞋擦擦,去面试吧。别把茶泼到他们脸上,也别在他们面前放屁。我保证不了什么,但这里又有谁能向你保证什么呢?这只是一个机会,但是只要有机会,就还不算输。” 华歆接过信封,喉结上下动了几下。“我该怎么……” “去你的吧。如果你不恨我戳破了你的发财美梦,那我们去外面吃一顿,喝两瓶啤酒,我请客。跑了一天还没吃饭呢,天还热成这个鸟样。我们做记者的,起得比牛早,吃得比鸡少。不过这之前我得先给一个做警察的朋友打个电话,他是姚明的球迷,我想他会很高兴和你的‘神奇先生’见个面的。” 七月二十六日至二十八日
2008-07-19   20:45
旧文重拾之调换了身份的皇帝与刺客 - [奇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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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电脑里的文档,发现这样一篇小说。查了查,却原来博客里没贴过。趁太阳好,贴出来晒晒,省得发霉。 调换了身份的皇帝与刺客 ……紧握他不善于使用的匕首…… ——博尔赫斯,《南方》 这桩公案还是由我来讲稳妥些。因为我难以担保他人能够不走样地追述它,毕竟在计划尚未正式实施之前就因其匪夷所思的构思而遭到了知情者的一致反对。支持它的始终只有我和荆轲两人。老实说,我并不在乎荆轲的态度,更准确地说,轮不上他来支持什么或者反对什么。同样,其他人的意见也丝毫不能影响我的决定。哼,他们算什么,一群奴才而已。值得玩味的倒是赵高,他目光闪烁神情迷离,好象要冒这个险的是他不是我似的。我知道他在犹豫些什么,正如我知道他迟早要坏了我的江山一样。但我能做些什么呢?我的尸体注定要混在一大堆鲍鱼中间,在烈日的曝晒下发出令人呕吐的臭气,这都是眼前这个太监的主意,可我又能改变什么呢?说到底,我只是一个认清了命运的君王而已。 至于荆轲,我想起的是他被带到我面前来的那个清晨。那时我刚刚从梦中醒来,就马上叫人把他带进来了。原本我是打算再好好睡上一觉的,昨晚那个女人情欲很盛,弄得我很累。但一记起昨日大殿上捕着的刺客,我就怎么也睡不着了——这可是第一次有刺客来行刺我啊,多么叫人难忘!在我看来,这件事和我第一次干女人一样刺激,甚至更带劲。 他们把荆轲带到我面前,然后押着他跪下来。我看到荆轲脸上的血污,衣衫上裂开的口子,和头发上沾着的草灰——我实在是抛不开我那喜欢旁观别人的癖好,这么说吧,如果让我看到我的妃子与另一个男人交欢,我想我会愉快地命令他们继续,而我将站立一旁,激动地观看。事后这会使我比现在更热衷于床第之事吗?我想是没有疑问的。可惜我的妃子们都十分忠诚于我,或者说畏惧我,给她们十个胆子她们也不敢啊。唉,谁能形容我对她们千篇一律的呻吟与动作的厌倦呢?倒还不如一个刺客出现在我面前时有意思呢。于是我兴致勃勃地询问他诸如姓名、年龄、籍贯此类问题。他一一作答,态度还算恭敬。回陛下的话,我叫荆轲。回陛下的话,我多少多少岁了。回陛下的话,我是哪里哪里人。回陛下的话回陛下的话的话的话。他那与秦人迥异的口音挺好玩的。被绳索绑着的滋味想必不太好受,可他看上去安之若素,卫士们也渐渐松开了手,让他自己跪在那儿。 出乎我意料,经过一夜的拷打之后——我肯定我的卫士们没放过他,他身上的血迹和伤痕也可以作证 ——他话语之间中气仍然很足,而且他的眼睛也异常地发亮。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感。我后来才知道,那些刺客都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兴奋感,仿佛天底下最伟大的事业全都由他们一人担当了。操。我不由得骂了一句。荆轲以为我给他下了一个什么指示,迷惑地用膝头爬着移近了一点,试图听得清楚些。我顿时感到了厌倦。我打了一个呵欠,想起昨晚实在玩得太疯,这种谈话虽然不费什么心神,可还是多休息的好。何况荆轲已经引不起我的任何兴趣了。我就摆了摆手,对卫士们叫道:“拉下去吧。拉下去吧。” 赵高在我耳边提醒我,应该问问荆轲指使他来行刺的幕后者是谁。我有点恼火地瞪了他一眼,因为我不喜欢他站在我身后向我指指点点,这样的情形使得我看起来像一个庸碌无为的傀儡。“如果我要问的话,我会问的。”我沉下脸来,在“我要”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你要是照着念一遍,你会发觉重音放在了很别扭的位置上,它使我险些被呛着。荆轲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在暗中嘲笑我的狼狈。 昨日荆轲就是带着相同的神情把那张该死的地图展开到底的。关于那件事我差不多快全忘记了,除了我与荆轲在柱间相互追逐时的那种心情。那无疑是紧张的,却又带着一丝游戏的意味。我甚至突然冒出一种想法:要是我被他追上,他真的会杀掉我吗?或者只是做个样子,吓吓我罢了?就像幼时的那些玩意一样,令人惊吓,但最终安然无恙。顶多再逼真些,与那些在幽暗的岁月里每每在夜晚弥漫开来的梦境相仿佛。想到这点时我被自己吓了一跳:没有机会证实我的这个想法竟然是这次事件中最让我感到后悔的。 也许是真的累了吧,我想着想着,自然而然地把话问了出来:“若是昨日寡人被你追上,你会如何?”可当我抬头望去的时候,我发现面前已经空无一人,卫士们早已把荆轲押下去了,就连赵高也突然消失不见。 往后几日我都郁郁寡欢。天下将定,讨伐大计实际上已用不着我亲劳亲为,生活的空虚无聊使我终日心神不定,四处游走。世间能引起我兴趣的事本就不多,就算我是一个皇帝,这种状况也没有能够得到多大的改观。回过头说,要是我不是一个皇帝的话,说不定……有一次,我和一个男宠在内宫玩乐,一天就这么过去了,到后来我已兴致索然。这时他提议说,陛下,我倒有一个主意,说不定能让陛下尽兴。我说,你说说看。他的提议是大胆的,那就是让他穿上我的龙袍,照着我装扮起来,而我,则换成他的形象。“陛下肯换女装的话,当然更好玩,就怕陛下不答应。”他向我撒了娇,表情淫荡。 关于我的后宫的民间传说多如牛毛,但大多缺乏想象力,无非是淫乱、萎靡一类空而无当的形容词。你怎么跟一群整日吃米糠的草民形容细脍的美味呢?这么说吧,在我的后宫的空气里飘散的除了胭粉气外,就是一股子精液的味道了。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成为我欢娱之地,只要我能在那里抓住我所需要的女人或男人。但那次经历仍然令我记忆犹新。我惊奇地发现隆重的冠冕与龙袍穿戴在那个扭捏作态的男宠身上也并无丝毫突兀之处,而更令我震惊的事还在后面:当我一穿上女子的衣裳之后,男宠的胆子似乎在瞬间壮了起来,他从后面扑倒了我,满脸垂涎之色,双手摸到了我的腰间。诧异与厌恶顿时取代了对这种方式的新奇感,随之而起的是一股恨意,我从床边抽出一把宝剑,对他的脖子与脸砍了相同的次数。然后我把他的衣服扒了下来给自己换上,才把人叫来拖走了他狗一样的尸体。 但谁敢肯定我在内心深处不渴望着变成一个穿裙戴钗的女子呢?那天晚上我竟然失眠了。不,不,你不要误会我果真想要改换我的性别,我想到的是:或许我需要一次背叛,一次对自己的背叛。男宠的建议并非是无稽之谈,只是他愚蠢的举动败坏了我的胃口,如果有机会的话,倒是不妨一试的……我在心里盘算起来,直至荆轲的出现。 赵高肯定觉察到了什么,他试图转移我的注意力,但你以为那是他讲几个笑话、唱几个小曲就能解决或者说改变的吗?我甚至因此而坚定了决心。是的,我必须试一试,哪怕仅仅几个时辰。于是我召集了最接近我的几个人,在这种事情上那些大臣显然是派不上什么用场的,还有可能坏了事。看来一开始他们都被吓坏了,包括赵高。他向来是我做那些荒唐勾当最积极的怂恿者,但这次他退缩了。是因为那的确使他感到惊骇吗?老天知道。但我敢向你保证,他只是不知所措而非反对,话说回来,谁都有不知所措的时候。 他们又一次把荆轲带到了我的面前。赵高简明扼要地说明了情况(看来他已经从惊骇中回过神来了),同时严肃地向荆轲指出,通知他只是出于对他的某种极其难得的恩赐,而并非征求他的意见,他还是乖乖地配合的好。“更重要的是,你的死罪是不可避免的,”赵高面色凝重,伸出手指点着荆轲的鼻子说,“不要以为这意味着别的什么,除了死的形式不一样以外没什么不同;当然会舒服点,而且是由陛下亲自执行,这难道不是你最大的荣幸吗?”荆轲笑嘻嘻地点着头,附和着说:“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但他那上翘的嘴角似乎同时在向我暗示:这下子知道我的重要了吧…… 我意识到,荆轲的地位是奇怪的。一方面他是计划的另一个主角,动作的受力方,用一个蹩脚的比喻来形容,是镜子里映出的我的另一个形象,他的重要性(最准确的说法也许是:必要性)是不言而喻的;但另一方面,我却要求他无所作为,任凭我摆布。这种矛盾难道不是奇怪的吗?应该确定的是荆轲绝对不只是一件道具,哪怕这件道具是必不可少的;因为如果这点成立的话,我将无法解释我自己的存在——我又算什么?不管我是否承认,在这项计划里我的地位与荆轲并没有本质上的差异。 算了,我厌倦了这样的反复追问与自我怀疑,我只有等待着那一天的来临。我想那至少会给我带来一些不同的东西。 那一天终于到来以后,接下来的叙述就变得简单了。简而言之,我与荆轲互换了包括外衣、冠冕、饰物在内的一切行头。在晨曦初现的时候,荆轲(现在他以一国之君的形象出现)被赵高带到了大殿之上,就和我平日里所做的一样。在往后的两个时辰里,他将以我之名接受百官的朝拜和进谏,而他要做的除了颔首之外就只有微笑的沉默了。而我呢,恐怕你们都已经猜到,我会装扮成荆轲的模样,手捧督亢之图行至殿前,然后像一名真正的刺客那样完成荆轲想做却没做到的任务——杀死皇帝(很显然,我说的是穿着皇帝服装的人)。按照我的想法,在群臣惊惶失措宛如末日将近的时候(我相信目睹一起针对皇帝的谋杀毫无疑问会造成类似的效果),我将掀下覆盖在我身上的伪装,以沉稳的语调向他们宣布:你们的王还活着! 行事之前我被自己所虚构的戏剧效果深深打动了。我一遍遍地念着那七个字,想象着怎样把它说得更具力量更震撼些。我不需要你们来提醒这其中蕴涵的危险,我为此感到可笑:我有十足的把握在两招之内干掉虚弱的荆轲,而事后赵高会及时地为我作证,重新体现我作为一个王的权威。这次大胆的游戏最终剩下的将只有乐趣。这点不必担心。 我穿戴整齐,从镜中窥视自己,一个名副其实的刺客,甚至比荆轲还要称职。一个太监进来战战兢兢地对我说,时间到了,他将带领我从外面走入大殿。我对自己说:开始吧。背叛你自己。 一切不可挽回地失去控制,我终于走向了昏暗的宫殿。我开始意识到一个近乎玩笑的问题:我成功地暂时(谁知道?)改变了身份,但却永远说不上背叛了自己,因为我被自己弄糊涂了。这还谈得上什么背叛呢?我依稀记得,我此行唯一的目的就是要杀死上面那个人;但我同时记得,作为一个刺客,杀死皇帝必须付出死的代价。谢天谢地,我可绝对不是要得到这样的结局的。等一等,我必须要理出头绪来……我已经难以辨别自己的身份:我到底是刺客还是皇帝?是皇帝成为了刺客,还是刺客背叛了皇帝?……但太监在催促我了,他甚至对我推搡起来。 通向宝座的通道并不长,我已经看到了荆轲面上露出同情。他像一个真正的皇帝一样坐在宝座上。我似乎站在了镜子前,从里面看到了我自己……我的心中突然涌上了一阵悲哀:无可否认,我必须杀死他,但那同时也是杀死我自己。我最难过的是,无论是我成功地刺杀了他还是我最终被卫士们当作刺客杀死,我们都将同时死去,因为在这个时候我们都是怀带匕首的刺客,我们都是不问国事的皇帝,我们是同一个人。 我站立在他面前,向他展开地图。我知道,在地图的深处将有一把匕首在等着我。我将用这把匕首完成我的使命,满怀着悲伤与厌倦。桥20030509
2007-09-01   22:54
之一:消失@书 - [奇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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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阿夫塞在旧书店里买回一本书。回家的路上他一直仔细地读着,这是一本教授房中术的十七世纪初期作品,里面的内容荒诞不经,但非常令人着迷。居然是这样的……阿夫塞完全被吸引了,因此没有注意到妻子的异常。
妻子为他准备好了晚饭。两人面对面地坐着,妻子保持着沉默,阿夫塞脑子里想的都是那本奇异的书。他打算迅速解决晚饭,今晚就把书看完。这时候,妻子说话了。
“我要离开你。”
阿夫塞惊讶得张大了嘴。像每个被抛弃的丈夫一样,这是为什么,是他最想知道的。
妻子说:“我不再爱你了。我爱上了别人。”
阿夫塞说:“你怎么会这样做呢?”
“没别的,我就是不再爱你了,我爱上了别人。”
“我是不是再也看不到你了?”
妻子温柔却坚定地说:“对不起。”她停顿了几秒钟,然后站了起来。“我今晚就得走。”
我必须做些什么……可我能够做些什么呢。阿夫塞抬起头,心中充满忧伤。在妻子离去的背影之中,他看到那本放在远处桌子上的陈旧的书,它张开来躺着,仿佛在嘲笑他。
“请等一等。”阿夫塞喊道。妻子犹豫地停下脚步,阿夫塞想,也许是她感到内疚。“我请求你再和我做一次爱。最后一次。”
于是他们做爱。回到床上,脱去衣服,像过去那样接吻。阿夫塞想,我再也看不到她了。
妻子觉得阿夫塞表现得很有技巧。真可怜,他想借此来挽留我吗,可这是不可能的。她的男朋友更年轻,更健壮,在经验上也不会输给她的丈夫。不过我还是好好享受这一刻吧,怎么说,阿夫塞也曾经给了她很多美好的回忆。
她仰起上身,然后把腰高高地弓起来。阿夫塞专心地做着。他在努力模仿着什么,那似乎是一套有规律的动作,是妻子从前没有尝试过的。在她打算离开丈夫的这个晚上,她的丈夫用一种不为人知的方式让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高潮。啊,多么强烈的快感。她感到世界在离她远去,然后又无比迅疾地贴紧她。她变得像地面那么广阔,然后又缩得像原子核那么小。不。不。
……尽管有心理准备,阿夫塞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惊了。在他差点也要达到高潮的那一刻之前,他终于听到他的妻子用尽全身气力地发出最尖利的叫喊,他感到她的身体从来没有那么滚烫过。然后他看到他的妻子开始缩小,就在他的身体下面,像一个被扎破的气球。在这个短暂的过程中,她脸上那满足的表情一直没有消退,看上去她是那么的幸福。
在妻子缩小到他的生殖器位置的时候,他有点害怕地用手撑起自己,他可还在她的体内呢。就在这时候,他的身体下面发出一声爆响,一阵烟过去,他看到妻子消失了。
到处都没有。床上失去了她的踪迹。房间里也一样,全世界都一样。
阿夫塞的眼光落在远处的那本书上面。他起来走过去,把书拿起来,翻到其中一页,念了几句,然后把书合上。
虽然很疲劳,可他还是回到床上,把床单拉平,抹去上面的褶皱,就像抹去一个人的痕迹。我再也看不到你了,亲爱的。他低声地说。
2006-03-13   22:22
“想像的书籍” - [奇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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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年二月,闲着没事,一边幻想着自己出了书,一边给这本虚幻的书写了篇书评。本来想把这个游戏一直玩下去的,可惜再没这闲功夫。 今晚偕眷与袋老师、徐蒜蒜在鹿鼎记饭,袋老师在席间提起有本新书曰《完美的真空》,乃波兰一老头写的虚构书评集。闻之不禁大为激动:这不是在下干过的事吗?竟与大师暗合,惭愧惭愧。又想,此等有游戏精神的好玩的书,一定要找来瞧瞧。 把那篇旧作贴在下面。只是已有珠玉在前,看来我的“想象的书籍”之二、之三是没法续下去了。 2004-2-22 “想象的书籍”之一:《想象的书籍》 《想象的书籍》,桥东里著。 大多数人都有过读某本不存在的书的想法,那可能是文学史上著名的佚文(比如曹雪芹执笔的《红楼梦》后四十回),也可能是在另一本书里曾经被漫不经心地提及事实上却子虚乌有的书(比如福尔摩斯在退休后出版的《养蜂实用手册,兼论隔离蜂王的研究》),当然你还可以对那本书进行随心所欲的幻想,它只能出自你之手。对一个好胃口的读者而言,幻想这些并不存在的书的形式与内容是一种多么有趣的游戏啊,甚至比阅读已经存在的书籍更加使人向往。但令人沮丧的是这些美好的书籍往往只能永远存在于我们的头脑中,要把它们化作现实显然有太多的困难。 “如果我不能把它们写出来的话,”《想象的书籍》的作者说,“那为什么不能为它们写一篇书评呢?”于是他在这些短小的文章里煞有介事地想象出许多不同类别的书,并对它们进行了细致的分析,仿佛它们真的存在。作者借用他喜爱的小说人物波洛的一句话告诉我们,他在里面谈论的那些书实际上全部出自于他头脑里“小小的灰色细胞”,当然波洛的方法是推理,而他求助于虚构。除去它们都令作者感到莫大的兴趣之外,这些“想象的书籍”没有任何共同点,它们包括作者小时候生活过的一条街道的各时期地图全集,一本对卡夫卡小说涉及的保险业和动物学知识有精辟论述的三卷本论著,《诅咒的历史》,等等。 “仿佛它们真的存在”,这句话揭示了一切想象活动的奥秘。一位专栏作家说过,在他看来写作小说的秘诀很简单,先把要虚构的世界看作理所当然的现实然后为它写一篇随笔,仅此而已。照此看来,《想象的书籍》的作者与任何一位小说家在本质上并无不同,而与他表面的身份——我指的是评论家——相去甚远。一位蹩脚的评论家才会借助想象,但一旦把想象全部抽掉,《想象的书籍》的作者将会失去他唯一的依仗。事实上,在若干年以前他已经尝试过这种手段。“野史钩沉者进行了长时间的访问调查之后证明长安西城孙家独生爱女杏姐儿的魂不守舍来自一只皴皱苍黑的毛爪。”——他以这句话作为他的小说《在镜中·西行》的开头。在这篇小说里,他提到一位对《西游记》进行考据的野史钩沉者,我们有理由相信他确实有过替那位野史钩沉者写一篇类似“吴承恩交游考”的文章的打算。 从“想象的书籍”这个书名应该不难看出来博尔赫斯对作者的影响。1957年,博尔赫斯的《幻想动物学手册》(Manual de zoologia fantastica)在墨西哥出版,1967年再版时改名为《想像的动物》(The Book of Imaginary Beings)。但作者有一次表示实际上他并没有阅读过《想象的动物》。模仿是最好的致意,作者一定不会反对我把这种完全凭借想象来达到模仿的方式视作他更诚挚的致意。 最后,我要说的一点是我很难确切地肯定这本书是否存在,因为归根到底它只是一本关于“想象的书籍”的书而已。书本身就是一种极其虚妄的东西,何况它们乃是出于想象。对于一本谈论虚妄之物的书你能抱有多大的信心,这终究是一个问题。幸好还有一件事让我安心:从世界上的第一本书开始,它们在真正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之前都经历过“想象的书籍”的阶段,是我们将它们创造出来的,而这就是所有作家一直在做的事情。 再把里面提到的《在镜中·西行》附在下面—— 在镜中.西行 镜中乃是两个孙悟空的影子;金箍、衣服,毫发不差。 ——《西游记》第五十八回,吴承恩 1 野史钩沉者进行了长时间的访问调查之后证明长安西城孙家独生爱女杏姐儿的魂不守舍来自一只皴皱苍黑的毛爪。这个依附于某种灵长类动物肢体的龌龊物在相当长一段时日里构成了杏姐儿梦境中的主要内容,并且毫无新意夜夜雷同。它的出现起初看上去类似于一个希区柯克式玩笑:神经质的恫吓,恶狠狠的满足感,还有极具戏剧性的视觉刺激。因此不难理解,一个未出阁的少女详细描述此物是可笑且有失礼仪的,杏姐儿本人也无意为之。不过,在丫鬟好奇的纠缠下(对于不谙世情、受教育程度不高的小丫头,这种行为被有限度地容许),她还是难堪地、粗枝大叶地敷衍了几句:很脏……还有毛……。总之,语焉不详却仍包含着危险的信号。 另外一种意见则认为,把这看作是杏姐儿身为小姐对年齿尚幼于己的丫鬟表达上的迟疑和矜持更为恰当。这种意见得到了某种程度上的证明,因为数日后的一个午后,杏姐儿指定老妈子芸婶独自服侍她在房内沐浴(先前此项工作理应由丫鬟完成),她向芸婶形容了那只肮脏的爪子。可以肯定的是杏姐儿的形容是成功的,它达到的效果让事隔多年后芸婶向野史钩沉者追忆著名的“镜中之爪”时依然在暖和的户外感到不寒而栗,“好吓人的,”她做出手抚心口的动作。但年老力衰让她无法再复述杏姐儿口中骇人的景象,她只能干巴巴地提及爪子的拇指(它使得手背上塞满泥垢的皱纹的走向产生奇异的变化)、乏善可陈的其余四指与无一例外都残缺不全的指甲。 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出于对旧主的爱护或者干脆就是因为无奈的遗忘,芸婶略过了关于“镜中之爪”的另一个事实。 在那个燠闷的午后,杏姐儿跪在木澡盆里,用吸饱水的瓜瓤浇湿鲜嫩的身体,琳琅的水珠滑过脖颈、胸脯、腹部,一路滚落跌入水面。她的乳房小巧,上翘,形若犀角。 房外的光线穿过窗棂落在澡盆前的地面上,细微的尘埃在移动(尽管移动得极其缓慢)的光柱中静静地漂浮。墙角立着的衣架上垂下几件衣裳,其中包括一个绣着合欢花瓣的肚兜,它们原本明艳的颜色在阴影中显得有些黯淡。床,妆台,衣橱,圆凳,……家具在潮气的浸润下泛出远去的岁月所特有的质感和光泽。芸婶倚坐在一张雕花酸枝木椅上,微微有些发困。因为蒸汽四逸的缘故,房内的空气凝滞,湿重,带点若有若无的甜香。她的皮肤似乎也跟着潮润起来,平时只有春夏之交的时节才会这样。暮春初夏的返潮……衣橱里要放些石灰……甲壳光亮的虫子…… 芸婶的思路开始四下逃散,神飞杳杳。她在朦胧中看到杏姐儿嘴唇轻颤,杏姐儿说了什么话吗?她的眉毛挑了一挑,嘟哝了几句,湿热的水雾使她仍旧昏昏欲睡。 杏姐儿的嘴唇又微微颤动了几下,这次芸婶总算听清了,杏姐儿说的是“它在一面镜子里”。 镜子? “那只爪子,”杏姐儿顿了半晌,“它总是从一面漆黑的镜子里伸来。” 芸婶看到自己的手臂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小疙瘩,她觉得自己没那么困了。杏姐儿说话的语气使她稍感陌生,但正是这种事不关己的淡然和平静让她被一阵出乎意料的惊慌所抓住。至于镜子,这件在日后被证实的确是十分微妙的道具,却没有引起她过多的注意,她只是一闪念间产生这样的想法:这么说,杏姐儿能透过镜子看到她自己俏丽的面容喽…… 一直背朝着她的杏姐儿缓缓(以一种与此刻氛围相匹配的速度)转过身来,她摊开捂在羞处和乳间的双手,垂在腰间,用无限坦然的姿势立于袅袅飞腾的雾气之中,仿佛立于梦中的镜子前。身材曼妙啊,芸婶尤其被杏姐儿娇艳若桃花的两乳所吸引,她回想到了青春未逝前的那些美好时光。 “它每次都搭在这个地方。”杏姐儿怜爱地抚弄白皙的左乳上几道鲜红如新的划痕。说罢赧然一笑。 2 行者与老和尚的最初相遇已是渺不可查,野史钩沉者费尽气力终于无可奈何地接受了史实缺失的现实。“埃利蒂斯说过,树与石使岁月流失。”他发出筋疲力尽的哀叹。可以肯定,关于埃利蒂斯,除了那句煞有介事的格言之外野史钩沉者不会知道得更多。 虽然考据工作没有达到预想中尽善尽美的程度,某些疑问的解决已经失去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可能性,但不可否认野史钩沉者还是掌握了西行故事的大致脉络和关键情节。比如西行人数。在这一点上,野史钩沉者用无可辩驳的论据纠正了长久以来误传甚广的“四人说”,“很明显,只有行者和老和尚两人自始至终全程参与了西行,再无第三人,”野史钩沉者在一次学术年会上宣布了他的研究成果,他的口气与比利时人波洛在东方快车谋杀案破案之后说出那句著名谢幕词时一模一样:“既然已经把我的答案提供给了你们,我就要荣幸地退出这桩案子了……” 由于学术上的分歧,野史钩沉者一直声称自己对那个自号射阳山人的老乡绅的治学态度表示难以认同。难道为了浇一己之块垒,就可以凭空造出一个造反英雄的形象吗?照野史钩沉者的研究看来,行者反倒是一个时常欲言又止犹疑不决的主儿呢。狂傲,疏放,善谐谑,酷爱野史奇闻,……野史钩沉者在同行面前历数史书中给老乡绅下的判语,毫不掩饰他对这位先辈的不满,“瞧瞧,这是一名学者所应有的严谨作风吗?”同样的理由,老乡绅所著的那本冗长的专著《西游记》也应该丧失作为学术资料看待的资格。 不过,很自然的,野史钩沉者有意无意地忽略了一点:在考证西行途中行者与老和尚的日常消遣方式的时候,他采用了和老乡绅同样的方法。如果用两个字归结的话,你们可以将这种方法称之为—— 想象。 3 对于施教者而言,行者也许稍嫌鲁钝,却绝对难称顽劣;可当行者作为枯燥旅途的唯一同伴与老和尚昼夜相随时,他的沉默、木讷、无趣便让老和尚实在难以忍受。必须提醒一句,不管世人如何把老和尚的形象歪曲成一个信奉“棒下出贤徒”的暴力主义者,他都仍将以一个教育家的身份在历史上占有一席之地。再考虑到佛教徒是一个擅长编造故事的群落(有敦煌变文、《百喻经》等为证),老和尚会提议采取讲故事的方法进行授课并打发无聊的时间(很难说哪一点才是老和尚的用意所在)也就顺理成章了。 起初这只是一个单向的活动。行者并未因此而积极起来,他依旧显得懒洋洋的,每日傍晚接过钵盂,在前去化缘的路上呆呆眺望西天的云彩,仿佛上面停留着远去的日子。 事情转机来临之前的一系列踌躇、疑虑、困惑与辗转反侧都是注定必须经受的。事实上,老和尚也觉察到了行者的变化,他安静地等待那一时刻的到来,并用慈祥的眼神安抚他那目光闪烁的弟子。 那天行者终于开口向老和尚讲述他的梦境(又是梦境)。他对他的师父说,这些天来离奇的梦境来回闪现令他不得安眠,梦境的主人公是一个闺名杏姐儿的富家小姐和一个不知姓名的游方和尚。“说到那个和尚,”他对老和尚端详一番,然后用很少见的戏谑口吻说道,“面貌与你倒有几分相似。” 老和尚的窘迫之态可想而知,他满面通红地扬起手臂,作势要打。 游方僧来到孙家带走杏姐儿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先是杏姐儿的怪病一直没有好转的迹象,“病急乱投医”的慌乱情绪开始在孙家上下悄悄游荡。然后是孙老爷对佛教的虔诚早已闻名远近,他对信仰力量的迷信促成了游方僧和杏姐儿的见面。于是,当游方僧宝相庄严地从夕阳下沉之处缓步走入人们的视野时,他们相互交换眼色,不约而同地吁了一口长气。 经过一套繁琐却又不可或缺的礼节,游方僧站到了杏姐儿(与其寡父、仆妇、丫鬟若干人等)面前。他用干涩的嗓音低低念了一个(适用于各种场合的)偈子,“一片白云横谷口,几多归鸟尽迷巢”,他面目含笑,如同洞悉过去未来。对于孙家来说,这样的姿态无非就是暗示着“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和虚邈的佛法无边。 先前所说杏姐儿染上怪病,其实应该把“它”命名为病吗?这个难题一直让了解内情的人(可以保证就那么几个,消息封得很严)极为头疼,显然游方僧也遭遇了类似的困境。例行的望闻问切之后,游方僧停止了动作,凝视杏姐儿沉默不语——事后回想,在游方僧与杏姐儿相遇的那段时间内,无论是当事人还是旁观者都一反常态地保持了缄默,就连鹦鹉架上的无知畜生亦是如此,以至于在局外人看来缄默竟成了能够参与此事的许可证,或者说,一种为之作出的承诺——与其将这种表示看作是束手无策(倒也不是没有碰到过),不如说是坦然地等待:来吧,我知道还有着更多…… 在这样无声的氛围中也许只有一件事值得留意:依照“男左女右”的惯例,把脉时杏姐儿本应伸出右手,相反,她伸出了藏于左边衣袖中的葱葱玉手。当然,这也可能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谁知道呢?反正马上就会知道。 这样的季节总是令阳光显得变幻莫测,它们从云端之上直射地面,在每个人面容上映下阴晴不定的影子。孙老爷在没有前兆的情况下地呛起气来,神色之间颇为尴尬。咳嗽(谁知道是真是假)平息下来后,他艰难地、幅度极小地摆了摆手。 屋内的人似乎都接到了孙老爷那几乎很难被觉察的动作的召唤,他们的视线悄悄地向杏姐儿所在的方向爬去。杏姐儿已经把右手的衣袖挽起——与此同时游方僧分明听到孙老爷绝望的叹息声——她的右手举在胸前。暴露私处似的屈辱令她开始无助地啜泣,尽管如此,她还是端坐椅上,像一位真正的大家闺秀那样大方得体无可挑剔。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理应长在猿猴身上的爪子,现在它长在杏姐儿的右腕上。 游方僧见状竟口呼佛号,喃喃自语,众人只听得只言片语:“得矣,得矣……‘姹女化猴,与我西游’,这偈子总算落在了你头上……咄!还不快快醒来,与我同上西天取经去也……” 4 约莫四五天后,行者与老和尚就听到了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一个名字叫异的马贼在他们面前的一座山丘上贸然出现并拦住去路。这次行劫的不自量力是不言而喻的,没用多大气力,马贼就被制服了。痛心疾首的自谴,恸哭,和迹近无耻的扬彼抑己,这些都是惯常的做法。但马贼异错误估计了面前这两个衣衫褴褛的修行人的兴趣所在,他们提出的条件是马贼异给他们讲一个故事,然后他们放他走。 “他奶奶个熊!”马贼异在逃回巢穴后跟他的同伙说起这令人脸红的遭遇,他在庆幸之余感到难平的愤恨和屈辱,“把我当什么了?说书的?” 不过当时这样的惩罚是他求之不得的,他没怎么多加思索,就回忆起了一件往事: 在我还没干上这买卖的时候,我是一个在城里有名的浪荡儿。赌钱吃酒,斗鸡走马,眠花宿柳,从我身上可以找到一个标准浪荡儿的全部特征。有一次,我看上了城西孙家的闺女。 孙家小姐的容貌早已在坊间流传为一个传说,有人说她甫一出世就以酷似观世音菩萨的眉目令笃信佛祖的老父激动得昏厥在地。根据我的观察(当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已经足够我作出判断),其中搀杂了不少溢美之辞和想象的偏差,不过值得我伸出刀子倒是不存在任何问题的。至于观世音——,我倒是觉得她的面容和住在城东春满楼的妓女如月依稀相似,也许,会更新鲜些,不过,这不更刺激吗?我不无恶意地想到,把她们相提并论贵把孙家小姐的父亲气得发疯,如果体力允许的话他会亲自撕烂我的臭嘴…… 我的计划很可能最终流为一场妄想,因为孙老爷成为我难以逾越的障碍。事实上,小姐在平常的时日里几乎从不出门,我能利用一个偶然的机会窥见她除了随机应变,的确不得不归功于运气。在这个女子轻易献出贞操的年代,孙老爷像一只吝啬的乌鸦爱惜羽毛一般守卫着他的女儿,他把年老的躯体里残余的精力只放在两件事上:敬佛和看管女儿。 现在看来我的最后决定有点儿卤莽。凭着少年时学过的几路拳脚和一些金钱上的疏通,我在一天黑夜潜入孙家。我打算霸王硬上弓,至于是否表明我的身份,得看小姐反应如何,是歇斯底里还是抗拒失败之后的迎合?说不定,她早已留意到我了呢,今晚的相见只是一次迟来的慰藉而已。狗日的孙老爷,你就等着吧,你的乖女儿可是久旱逢甘霖…… 事前小姐染上怪病遍寻名医的消息已经巷陌知闻,我却因为忙于准备此次行动而轻易忽略了。所以,当我藏在窗外蔷薇花枝间偷看到房内的情景时,我感到不明所以:一个穿僧衣的光头男子与小姐相对而坐,他搭住小姐的右手凝神谛听,像是在把脉。他的视线偏向别处,落到对面墙上的一幅纨扇仕女图上,图上落款潦草,只辨得出一个“游”字(秦少游?)。“一个穿僧衣的光头男子”,面对再明显不过的特征,我依然对是否把他指为和尚没有把握,要知道青灯黄卷一孤僧出现在这锦绣闺房之中实在突兀之极。短暂的错愕过后,我只能对孙老爷的虔诚万分佩服,免不了也有一丝埋怨:妈的,老子费这么大劲,和尚进得我进不得? 和尚松开手,小姐慢腾腾把右腕(光洁若藕)收了回去,我可以看到她涂了鸡冠花那种颜色的暗红的指甲油。和尚:你父亲要我为你治病。 小姐:他总是小题大作。 和尚:我说你的病要拖上好一阵,除非让我打经驱鬼。 小姐:小鬼驱出来了吗?她的声音糯甜,粘稠,缓缓在和尚耳边流动。和尚:驱了大半月,可小鬼还是躲在你身子里边,怎么驱都驱不够。 小姐:你现在还想再驱吗? 我看到和尚站起来,猛地推开身下的椅子,动作敏捷地跳到小姐前面,用宽厚的手掌一把抓住她饱满的乳房,把她摁在椅子上。小姐的眼神已经如野草般迷乱,细细的汗珠从她脊背上沁出来,沾湿了衣裙。我十分讶异于她的肢体异乎寻常的柔软,她从裙底露出的大腿紧紧贴住和尚,而且开始用力地缠绕。和尚: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 不一会儿,喘息声(可以听得出是经过压抑的)就在房间里面漫了上来。和尚那裎亮的脑壳在衣裳的遮掩下时隐时现,我联想到一只葫芦被压到水下,松开手后又浮上水面,这真是一个绝妙的比喻。另外,他生猛的姿势也显得颇为滑稽,也许是场地限制了他的发挥…… (把男女的欢娱刻画得如此细致近乎露骨,到这时方才呵斥马贼异无疑已然有些晚了。这让不谙床第之事的老和尚与行者感到羞愧无地。两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过了许久,行者期期艾艾地询问马贼异:那对苟且之人后来—— 马贼异心不在焉,他的回答非常简略: 天还没亮,小姐与和尚就在月光下结伴西去落荒而逃了。) 20010816桥
2005-06-06   15:03
旧文重拾之沉睡 - [奇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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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睡 整晚的旅途中张继都在为列车有可能晚点而暗暗担忧。他一路上几乎没有停止过对窗外景物的眺望,漆黑的丘陵上他总试图认清一座白色的水塔,桥梁,树林里的零星灯火。那些疾驰的风景在他的视野里一掠而过,有时候不得不让张继产生了怀疑:它们也许只是他的眼睛疲劳带来的幻觉,充其量是光线的明暗变化罢了。 长久地注视移动中的物体,这样的游戏类似于一种自我强迫。张继的头脑逐渐变得昏昏沉沉。一次强烈的颠簸使他稍微清醒了几秒钟,他慌张地扫了一眼手表。六点十二分。也就是说,现在离到站还有…… 张继没有再想下去,他迅速地坠入了睡眠。 1 经过一阵费力的推搡和拥挤之后,张继发现自己站在了熟悉的站前广场上。在半晦半明的光线中,他辨认出了轮廓模糊的花坛、电话亭和供人休憩的长椅。他摸出一根烟,点燃了它,然后开始盘算先上哪儿。他第一个想到的是应该先去看望他的舅舅和舅妈。他们是张继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亲人,这是理所当然的,可问题是……会不会太早?在他的记忆中,他的舅妈热衷于晨练,天气好的日子里她会在六点钟就出发到附近的公园和她的朋友们跳交谊舞;舅舅退休后就养成了嗜睡的毛病,多年执教的早起习惯从一个春天的清晨开始莫名其妙地荡然无存。而此刻,头顶的大钟刚刚敲过了六点半(看来列车到达的时间难得地提前了),张继几乎已经可以看到他贸然登门的情形:他的表兄被敲门声惊得从床上跳起来,在半梦半醒中惊慌失措地把衣服塞给身边的女人,“别是你的丈夫吧?”;被摇醒的舅舅揩拭着眼角残留的眼屎,艰难地辨认是谁打断了他的美梦;还有,张继当然不会想象不出当舅妈晨练归来看到他出现在她家里时的表情,可以肯定的是,那并不能让张继感到愉快。 他掐灭了烟卷,向广场边走去。在谈妥了价钱之后,张继接过摩托车主递来的安全帽,跨上后座。他想,至少他要去见的那个人会为他的突然来访感到惊喜。一想到这点,他就觉得自己的身体起了某种微妙的变化。 张继来到韦惠住的那幢楼,差点忘了韦惠的住处是哪一间。他犹豫地对着五楼电梯两边的两扇门观察了一会儿,仍然对该摁哪一边的门铃没有把握。要是以刚走出电梯时习惯性的右转身为依据的话,那又怎么解释左边防盗门上那块眼熟的蚌壳状锈斑呢?张继终于决定投靠身体的直觉,因为求助于记忆是徒劳的,除非它能提供一个足以自圆其说的答案。于是他走到右边那扇门前,摁响了门铃。 开门的是一个秃顶男人(张继小小地吃了一惊),他态度冷漠,却也绝无恼怒之意。他所做的只是摇摇头,轻轻地关上了门。张继愣了半天,转到了左边…… “她是不是告诉你没这个人?”韦惠躺在张继旁边问他。“她什么也没说。她还来不及说,我就跑开了,”张继告诉韦惠,“因为我突然就想起了你原来是住在六楼。” 韦惠对张继忽然之间从外地回到这里显然促不及防,刚见到张继时穿着睡衣的她大惑不解地挠着头,“你,你怎么回来了?”直到张继偷偷摸摸地要抱起她的身子时,她的脑子大概还没转过来。 “你问都不问就开门,要是敲门的不是我的话……”张继迫不及待地抓着韦惠的手往裤裆放,这个动作对他们两人来说意味着共同获得的快乐即将到来的标志。与之呼应的,假设自己是一个暴力闯入的歹徒或者诸如此类的角色,也是使韦惠迅速兴奋的最常用办法之一。说不定她早就潮了,这娘们。 这时,韦惠推开了他,“那不是更刺激吗?我就可以和别的男人……”这句话像播放中的录音机“嗒”地一声被关掉一样让张继吓了一跳,他松开了手,不知所措地打量起韦惠。“你不会……藏着别人吧?”他满肚狐疑地嘟哝,不由自主地向韦惠卧室的方向投去怀疑的目光。从虚掩的门缝里,他可以看到清晨的阳光已经把床前的地面照亮,一双穿旧了的绒毛拖鞋漫不经心地搭在一起(看不清是男式还是女式),床上粉红色的被褥凌乱不堪(说明不了什么,她刚起床)…… “傻瓜,”韦惠不耐烦地撅起了嘴,“你还真相信啊?” 韦惠离开后,张继打算好好地睡上一觉。他是如此地需要一场充实的睡眠,仿佛他沉重的眼皮从非常遥远的过去开始一直没有闭上。在他以往的经验中,眼皮一旦合上,一种坠落的感觉就立即袭击了他的全身。张继清楚地知道,这是他在现实的生活中感到束手无策时,向梦境发出的求援信号。随着这样的境遇来临,他唯一的指望就是等待梦境的出现,等待梦境带给他温柔的承托,使他安宁,还有自由。 在成长的岁月里,张继曾经无数次地在为能轻易找到这条幽暗之路而庆幸的同时,感到深深的恐惧。这不仅仅是妥协的问题,他明白,而是逃避。说穿了,他对待现实的所有法宝只有一件,那就是遗忘。一个古老的声音在他耳边从不停止地轻声道,“忘了它,忘了它,忘了……”他所需要做的一切只不过是听从这个低沉的声音,背过脸去,留给现实一个模糊的后脑勺。 一件似乎早已被他搁置在记忆深处的小事逐渐回到他思绪的表面。时间是一个初夏的下午(很难确切说是哪一年),天气灼热,干燥。为了寻找一个交代不明的地址,他和韦惠转遍了庸城的大街小巷。他们向一个摆摊卖报纸的老头问路,老头给他们指点了一个方向。走过两个路口以后,他们又被城市芜杂的道路走向弄昏头了,于是他们再次向陌生人求助。这次是一个交通违章纠察员(也是一个老头)帮助了他们,他的指示非常明确。他们正要满心感激地离开。张继发觉纠察员很脸熟,仔细回想了几秒钟,他害怕地意识到了原因:纠察员和卖报人长得一模一样。不妨说,他们就是同一个人,他有这个把握。他一脸惊惶地指着纠察员说不出话来。但韦惠不相信他,她说,我记得他们各自的样子,差太远了,真是的,亏你能把他们认成同一个人。他被韦惠惭愧地拉着走开,看着纠察员尴尬的笑容在人群中越来越远。 如果说放弃有时候就意味着恪守,背叛在某种意义上与忠贞并无区别的话,张继不得不承认,在那个下午,遗忘以相反的形式和他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在这一点上,张继从来没有碰到过和他同样的人。就拿韦惠来说吧,她总是轻而易举地记住所有的事情。与他第一次约会的日子,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做爱,以及更琐碎的事物,比如一张有特殊意义的电影票根上长达6位数的号码。但她的淡忘随即到来,如同她的记忆一样自然,不需要任何的挣扎与痛苦。 刚才韦惠又说起了那件事。她威胁张继,再不把她带到他现在的那个城市的话,她就和他分手,“你看着吧,这是迟早的事。”张继搂住她的肩膀,说别着急,慢慢来。韦惠说,你得了吧,这话听得我耳朵都起老茧了,你当我还蒙在鼓里呢,你的舅舅炒股赚了,给了你一笔钱到那里开公司,你不就想把我给甩了吗。张继惊讶地张大了嘴,但他什么话都没有说。他记得一本书上说过,黎明到来前后的两个钟头是一个男人一天里性欲最强的时刻,但张继这时觉得身下空荡荡的,刚才急切的渴望显得既可笑也令人摸不着头脑,就像是一次表演。更准确点说,那也许只是他试图尽快和韦惠重新建立默契的最简洁途径而已。 韦惠出门之前,想起了什么似的问了他一句。“你这次回来是做什么?” “有一件事要做。”张继愣了一下,含糊地说。 2 张继想起要给舅舅家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电话没有人接,张继听着话筒里传来的嗡嗡声,他想象喑哑的铃声在那间屋子里突然响起的情形,那会使空无一人的房子更为空寂,使那个午间显得空洞无聊。他们上哪儿了呢?张继实在想不出答案。他在韦惠的住所里看了一会儿电视,洗了一个冷水澡,对着有一条裂缝的镜子端详了自己的面容(有点憔悴,可也不算什么)和身体。他用随身带的刮胡刀潦草地拾掇了一下,结果在脸颊上划了细细的一道伤口。他站在破碎的镜子前,无可奈何地抚摸那条似有若无的浅红色伤口,仿佛他苍白的指头能将它轻轻抹去,不留痕迹。 张继的舅舅住在一条两旁栽满了菠萝蜜树的窄路尽头。那其实是一所中学的后门,穿过教工宿舍和一片废弃的荒地,就来到了许多像蚱蜢一样活蹦乱跳的中学生中间。午后,张继在荒地上踟躇的身影在耀眼的阳光下显得闪烁不定,欲言又止。远处有一群学生在上体育课,一个剃着板寸的小伙子站在单杠旁边,为了保护他的学生们不至于从单杠上笨拙地掉下来,他小心翼翼地做出呼之欲出的姿势。张继注意到,年轻的教师受到了女学生们的普遍欢迎。她们争先恐后地在灼热的铁管上撑起单薄的身体,在阳光下,她们的运动衣颜色鲜艳,仿佛即将振翅欲飞的蝴蝶;她们的脖子尽力地伸到炽烈的空气里,张继顺着她们的视线,看到的是一堵斑驳的围墙。 只有在意识没有顾及的情况下,时间的流动才是匀速的;当你煞费苦心地要消磨掉一个下午时,时间——这个捉摸不定的精灵——就会把脚步倏尔加快倏尔放缓,当然全凭你的心情而定。张继又昏昏沉沉地打起瞌睡了,时间的弹性在他的思绪中悄悄地与昨晚车厢上的颠簸混淆在了一起。 直到表兄走到他面前,张继才清醒过来。“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早上到的……你们都不在家……怎么搞的?” “老头子死了,”表兄耸耸肩,“今天一大早的事。” 表兄告诉他舅妈上医院交住院费去了,马上就回来。他让张继先跟他回家里,要不就在原地呆着等老太太经过,“老头子折腾了一夜才咽气,可把我给累坏了。”说完,他打了长长的一个哈欠,一股沤酸的臭鸡屎味钻进了张继的鼻孔。张继说他还是在这里等吧,反正在屋子里也没事可做,在这里至少还能晒晒太阳。“那我可顾不得你了,”然后表兄不停地打着哈欠离开了他。 张继并没有把舅妈半途截住的打算,他走出了校园,走到离学校不远的一条河流边,坐了下来。现在正值涨水期,浑浊的江水已经漫上了江畔的菜地。近处的堤岸上,一个戴草帽的男人拄着扁担站在树荫里,他把衬衫在江风中敞开,神情愁苦。我的菜地哟,自从被淹以后我每天都来看,哎。他向张继望了一眼。 眼前的江面比张继记忆中的要宽阔多了,树枝、破沙发、动物的尸体相继在他脚下漂过,向下游流去。一艘原本在泥滩上搁浅的大船依然倾斜在那里,但江水就要淹过木制的甲板。它衰朽不堪,早已失去了作为船的身份,除了供渔民的孩子在里面窜上窜下,嬉笑玩耍,别无他用。现在他们已是无处可去,仓皇逃散。 舅妈早回来了,张继进门前就听到了她对医院的大夫恶毒的咒骂。“您说得对,他们都是一堆狗屎。”她一拉开门,张继就赔着脸色附和着说。 也许是因为丈夫刚刚去世的悲伤,舅妈脸部的线条看上去比以前柔和多了,这给她增添了几分亲切。她拉住张继的手,张继可以看到闪烁的泪光在她的眼眶中酝酿。“张继啊,”她顿了一下,“你舅舅没见着你最后一面啊……” “我回来办件事……” “你舅舅苦啊,”舅妈像没听到他的话一样,自顾自地说道,“一辈子没捞上什么油水,退休时连个教务处长都不是。我叫他去学校闹,他也不去……” 房间里烟雾缭绕,对面墙上挂起了舅舅的黑白遗像。靠墙的小桌子上供着一大把香,燃尽的香灰落在桌面上,构成一条被截成好几段的蛇形图案。一架老式的收音机摆在光线昏暗的角落里咿咿呀呀地响着。张继留神听了一会儿,总算弄清了里面放的是今天上午的股市行情。 “那是他最喜欢的节目。”舅妈说。她站起身来倒了一杯水,放在她和张继中间。张继迟疑着该不该伸手去拿。 “他在炒股?”他问。 舅妈拿起杯子咕咚咕咚的喝了一口,然后她放下杯子,舔了舔嘴唇。“他想象自己在炒股。你知道他向来有失眠的毛病,晚上我睡着了,他就开始画K线图。”她说得越来越起劲,唾沫星儿从她牙缝中飞出来,落在她自己的裤子上,“但他就是不买,有时我鼓动他买上那么几手,他马上就恶狠狠地骂起我来。我还不知道他这个人吗?他就是有这个心没这个胆,他就是这号人。” “不过嘛,也幸好……”舅妈话锋一转。她轻松地告诉张继,最近深沪股市都是大跌,舅舅看好的股票都被套牢了。要是根据死鬼的预测投资的话,至少要等到三年以后才能解套,“到那时,我都老得连舞都跳不动了。” 此后的两个钟头里,舅妈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谈论着她的丈夫,好象永远不会对这个话题感到疲倦。她告诉张继,舅舅在去世的一个多月前向她提起了张继,他苦恼地问“他怎么不来看我”,看样子是有什么话要跟张继说。妻子大声提醒他,两年前他已经亲手把张继赶出了这个校园,后来张继的狐朋狗友们把他唯一的外甥拉到外地做生意去了。他“哦”了一声,什么话也没有说。 她甚至还谈到了那件事。“当然也不能全部怪你,你从小和我们一起住,你犯了错误我们也有责任……你恨你舅舅吗?”舅妈冷不丁问了一句。 张继吓了一跳。他踉跄着从椅子上站起来,差点碰翻了那杯水,“您看,这……” “他也是为你好,”舅妈把杯子推到他面前,示意他喝一口。张继恍恍惚惚地接过杯子喝光了里面的水,水灌入他喉咙发出的咕咚咕咚声让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舅妈说的话。……作为一个老师,和女学生…… 张继没弄明白那只杯子是怎样从手中滑落的,他只是觉得杯子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在下落的过程中它也如同飘浮的羽毛一般虚无缥缈。也许是时间被拉长了。谁知道呢。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舅妈惊恐地闭上了嘴;表兄光着上身,像一只兔子似的从卧室里窜了出来,警惕地盯着他。 3 假如说人类不知疲倦地寻找所谓“真相”是出于对未知的恐惧与对安全的极度渴求的话,你可以不费气力地察觉到这里面所隐藏的悖谬之处:在黑暗的洞穴之中擦亮火柴,微弱的光亮无疑只会把人的神经磨得无比纤细,脆弱,一丝风吹草动就可以让它毫无反抗地断掉。 他大概还记得那个在美国俄勒冈州发生的故事。一个天生患有孤独症的九岁男孩在一个闷热的中午独自泅入房子后面的河流,向全美最危险的沼泽游去。小镇的居民和警察们组成了搜查队,但他们都不认为他会在鳄鱼与毒蛇出没、瘴气氤氲的沼泽里活到第二天。但是,当三天后人们在200英里以外发现他时,他正在散发着恶臭的泥沼里笨拙地划水,并对着前来救援的人嘿嘿傻笑。 在这一点上,一句古老的中国格言显示了洞若烛火的智慧。“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渊”。可遗憾的是,人们一直没有领会到蕴涵其中的暗示。实际上,这句话在第一个字里就向我们展露了所有的秘密:对一个盲人来说,来自于现实的恐惧是虚妄的。 换句话说,恐惧既然生发于我们的内心,我们也只有回到内心深处,去获得平静与安宁,结束我们的恐惧。 他想起了他的舅舅。这个委琐的老人在临终前要对他说什么呢?他不安地产生了一种隐约的感觉:他的舅舅要跟他说的事也许会和那件事有关,因为除此之外,他再也想不到他们两个人之间还会有什么话可说;可问题是,在没有第三个人的场合里,唯一的可能也只会是两人同时对此事缄口不提。是什么促使那个将死之人开口向他交代那个晚上的每一个细节?也就是说,他躺在病床上的那些日子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大厅里回响着哀乐,黑色的帷幔围绕在会场周围。身着深色服装的许多人依照哀乐的调子踽踽行进,他们都微微地侧着脸,仿佛是扎在胸前的白色纸花发霉的气息迫使他们不得不转过脸去。舅舅的遗体躺在玻璃棺里,四周铺满了鲜花。张继从他那经过修饰的脸上看不出往事的一丝痕迹,就像盐溶化在水里一样,过去的日子在死亡里消失了。 阳光从布幔的缝隙里飘进来,照亮了在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令人联想起手电筒射出的光束,它照亮了张继的记忆,还有雨中的夜晚。 …… 他听见他们的皮肤在旧杂志上摩擦发出轻微的簌簌声。他还嗅到了纸张的霉味,和一股浓烈的雪花膏香气。窗外,毛茸茸的灯光裹在雨雾中,好象就要灭了。他摁亮了手电。她刚来得及套上裤子,现在缩在角落里轻轻地啜泣。他认得她。去年的校运会上他见过她像鹿一样飞快地奔跑,她发育得很早。然后他把手电的光亮转向旁边的男人。 也许是因为害怕的缘故,舅舅干瘪的身体在剧烈地抽搐,咧开的嘴巴大口地喘息着,这使他看上去带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在手电的光柱里,他看到一线发亮的涎水从舅舅的嘴角挂下来。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他们都听到了乱糟糟的脚步声。舅舅迅疾地穿好了衣服(他看到袜子塞进了口袋),顺手抢过了手电。他没有看清周围跑过来的人,因为闪烁的白光刺痛了他的眼睛。 …… 张继把白花解下来,放在了玻璃罩上。他要对我说些什么?再也没有人能回答了。不过话说回来,说不定这只是一个误会,他的询问只是临终前意志开始丧失的标志而已,或者是一个无聊的玩笑。谁知道呢?谁又能知道呢? 他离开了会场。 4 你会在我睡着时离开我吗?她把他摇醒了问他。 不会。 我离开你时你会骂我吗? 不会。 你会把我给忘了吗? 也不会——怎么啦?他实在很困,但还是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很暗,炉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似乎就是在他醒来之前,炉子里的灰烬还在散着残存的热气。没什么,接着睡吧,他听到她说。 等张继再一次从睡梦中醒过来时,他发现身边空无一人,韦惠已经不知去向。一缕熹微的晨曦拂上了他的脸,他感到棉花一般的柔软和温暖。 他知道,一场漫长的睡眠又要来临了。 桥20020414
2005-05-31   15:36
旧文重拾之虚弱的根据 - [奇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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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博客上设置了一个类别叫“奇异志”,本是想放一些虚构性作品的,谁知原来已经没了写小说的欲望,所以“奇异志”也一直只有可怜巴巴的一篇,心里觉得这样不好看,可也由它。今天忽然有了兴致,把以前的几篇小说找来贴上去,如果能借此拾回虚构的热情,那“奇异志”自然会增加篇目,否则也没有法子,只能任由抛荒了。 虚弱的根据 南方 约莫有将近半年的那么一段日子,我和陆游寄寓在南方的一所大学里。我记得那是参加一个冗长而艰涩的古青铜器鉴定学习班。我时常把目光投向窗外,对面一面红砖建筑的山墙上四处蔓延的攀缘植物和剥落的墙皮提醒我,它们与站在我面前的教授那张脸庞在外观上具有某种相似之处;当我对着黑板上挂着的那幅河南商洛出土的方尊的拓片出神时,上面那些幽暗的花纹又使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楼外小径上细叶榕枝条摇曳的投影。情况往往就是这样:一场浅尝辄止的瞌睡过后,我发现脖颈处早已变得汗涔涔的,而手中那本《雪山飞狐》却不知去向,直到我抬起头看到教授走到我面前,“‘他这一刀到底劈下去还是不劈?’——恩,你说呢?”那本暗绿色的三联版武侠小说就在他的手里抛来抛去…… 如果说我在南方五月闷热的天气里感到的只是百无聊赖的话,那么,比起陆游来我的烦恼恐怕要小上许多。对于这位高大英武的朋友来说,缺少异性的滋润无疑要比溽热更为令人难以忍受。他不止一次地向我抱怨这个城市的美貌女子日益稀缺,“妈的,你要知道,两年前情形还不至于糟糕到这个地步。” 接着他压低声音跟我讲述了他的一段隐秘的往事,可以想见,故事一如既往地笼罩在香艳的氛围和暗示之下。有几分钟我甚至实实在在地嗅到了那股混杂着雪花膏与身体分泌物的气息。 “其实,兴许是你的要求太高了,”有一次课堂间歇的时候,我吞吞吐吐地对我的同伴表示了小小的反对,“我看那个坐在第二排的姑娘就挺不错的。” 陆游显出不可思议的的样子,他说姑娘这个词在他心目中意味着生气勃勃的肉体,意味着弹性和柔韧,“而你那位‘姑娘’呢?”他找出极其刻薄的字眼为我形容了那个无辜的女学员在他眼中的形象(同时他还用嘲笑的神情瞅着我,似乎我该为此而感到羞愧):臃肿,耷拉,抖动,水袋和包袱,操,浑圆…… “她第一次从我身边走过时,从她屁股的摆动方向上我就可以判断出:她堕过胎。”最后,陆游用不容置疑的语气结束了这一连串我认为是猥亵、恶毒的联想。 所以,当看到他和那位女学员在食堂的餐桌上言谈甚欢时我感到了惊讶,也就不足为奇了。那个女的用两只手捂住嘴巴笑弯了腰,望着陆游的眼睛里透露出嗔怪的意思:这个段子太黄了;陆游则有意无意地把视线探进她敞开的领口,就像那里边蕴藏了一个令人惊骇的秘密…… 还必须交代一下,陆游在那所大学里还有一个中学时代的女同学,他是在往英语角去的路上碰到她的。当时他急着去见一个外语系的大二女生,为了和那个喜欢英国影星伊万·麦克格雷格的女生有更多的话题,好几个晚上陆游都拉上我去图书馆的录象厅找《猜火车》看。那晚在路上先是中学女同学认出陆游的,据陆游说她的第一句话是“你还这么帅!”(对此我还能说什么呢),然后陆游准确地叫出了她的名字。 三天后,陆游决定去探访一下他的女同学。他执意让我共同前往,“别显得我无事可做似的。”于是我们披上风衣,穿过夹竹桃和蒲葵掩映的校园,来到一座亮起灯的二层砖楼前面。 那时正值黄昏。活泼的女孩子们进进出出,稀稀拉拉有几个男学生在楼前浓重的阴影里踱步,像是在等待什么人。我们经过一个穿背带裤的女孩身边时,陆游彬彬有礼地请求她留步。女孩明显带着矜持,“二楼最东边的那间屋子就是。”然后她离开了我们,走到不远处一个身影从树影里飘出来挽住了她,他们一同消失在暮色里。 在上次偶然的碰面中,陆游通过女同学的嘴里知道了她正跟随一个鳏居的哲学教授攻读硕士学位。滑稽的是,哲学教授有时装设计的业余爱好,他甚至被校艺术团聘作了时装队的指导,当然只是学生们的幼稚玩意儿,可教授仍然乐此不疲。作为教授唯一的研究生,陆游的女同学不得不把难得的课余时间投到了义务指导时装队的形体训练上。时装和哲学又有什么共通之处呢?女研究生曾经疑惑地问过她的导师。“知道那老头怎么回答的吗?——你不会猜到的,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中的《小逻辑》朝他的弟子脸上扔了过去。”陆游这样对我说。 哲学教授怪异的行为给我留下了如此之深的印象,以至于当我在形体训练室里见到女研究生的手里正捧着一本《小逻辑》时,不由得难以抑制住嘴角诡异的笑容。事后想起来,或许正因为这个,她在和我握手的时候才会显出满肚狐疑的样子呢。 关于那个晚上,倒是还有两个小事值得注意。我想,它们的存在就像一张精致的面庞上一颗显眼的痣,使那个乏善可陈的夜晚顿时变得生动,令人难忘。 先是陆游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请女研究生(现在我知道了她叫杜桐)给他介绍几个女孩,“你看,她们簇拥在你的身边,你多幸福。”的确,周围一群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孩昂首挺胸地在全身镜前走过来,又走过去,看得出她们对自己的曲线感到了满意。 杜桐答应了。或许是为了表示已经开始行动,她特意把一个略嫌丰腴的晚礼服模特叫到面前,问道:“书看完了吗?”“唔,还剩一大半——我有必要看它吗?”“这是你的问题。对了,你应该换一件银灰色的试试,你的皮肤太黑,不适合纯白的。”杜桐挥挥手,让她回归了训练的队伍。 杜桐问陆游觉得那女的怎么样,“如果感觉还行,我倒还能……”“先等等,”陆游打断了她,“我现在感兴趣的是你让她看的是什么书。” “哦,只是一本《苏菲的世界》而已。”杜桐轻描淡写地说,“我想,对一个学化工的业余模特来说,这种启蒙的儿童读物已经足够了。哲学嘛,多少还是要懂点儿的。” 我和陆游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哈哈的笑声。 在临别之前,我再次提到了哲学和时装的关系,“据说你曾经问过你的导师一个问题……”“我明白你指的是什么。当然,对于它,我有我自己的看法,正如你刚才所见到的,”她朝我摊开手掌,神情俏皮,“或者你更喜欢我的导师的说法,他的答案是时装和哲学一样,让我们心烦意乱,却永远无法用来取暖。” 她的回答令我惊讶不已。我扭过头去看陆游,他正在出神地凝视对面墙上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是姑娘们纷乱的身影。 交谈 “奇怪,她变漂亮了。”一回到我俩合租的住所,陆游就发表了他的看法。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我尽管不了解女人,可还是知道有很多因素会让一个姿色平庸的女人焕发出类似璞玉或者云彩一般温润的光彩,比如时光,又比如虚假的高贵感,还有男人的抚摸和适度的房事……这样的因素不胜枚举,我不明白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不明白,初中时我就认识她了,为了矫正东倒西歪的牙齿,她那时戴着不锈钢的牙箍,一对你笑,她的口腔就会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提醒他,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既然现在她长成了一个漂亮的女子(暂且不去管是什么原因),何不…… 陆游当即拒绝了我的建议。“这是不可能的,”他一本正经地说,脸上严肃得让我吃惊。不管杜桐的相貌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对他陆游来说,她永远都只是那个戴牙箍的羞赧的小女生,严格说来,一个人只会有一种样子,而我们只能在另一个人的记忆之中遇到那种样子的她(他),这就是他的解释。 随着湿漉漉的雨季降临到倒伏的草木和灰暗的屋舍上方,陆游内心的焦灼得到了舒缓。他频繁出没在雨雾笼罩的校园里,全然不顾洇润的水气把他的头发打湿,也顾不上向我抱怨什么。但在我看来,他像是要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五一劳动节过后的一天,他终于告诉了我一件事。 他们的接触始于一个阴差阳错的电话。那个叫小渔的女孩子要找的显然是一个网球中级班的教练。他诙谐地说他对任何涉及圆球状物体的运动一窍不通,当然,如果不把滚铁圈包括在内的话。他们简短地交谈了几句。其间,她对自己的所有资料巧妙机智地做到了守口如瓶,她只告诉他她就在这所大学里读书。他把这看作一个年轻女子的矜持并愉快地接受了。她答应了他的请求,记下了那个原本错误的手机号码。然后,她挂断了电话。直到这时,他终于后悔为什么不把网球教练的身份伪装得久一些,以便获取关于她的更多信息。同时他又安慰自己,与他得到的好印象(诚挚,风趣,受潮的通讯线路导致的他的声音里欲盖弥彰的感伤)相比,那些不算什么。三天后,铃声再次响起,他已经沉浸在虚妄的惆怅里却又茫然无措,神情恍惚。他明显感到了来自心房内部的颤栗的欢乐,他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差点失手把它掉在地上。是的,他确信是她。当他听到电话里传来陌生而熟悉的声音时,一阵强烈的晕眩击中了他,他似乎看到未来已经向他张开了丰满的怀抱,那种软绵绵的感觉久违而又从未尝试过…… 用他的话说,他“彻底地缴械了”。 但同时陆游告诫我不要把他和小渔之间的关系经过我那“龌龊的大脑”(原话如此)的加工。“我们还没有见过面,小渔也请我不要去调查她是谁,你知道,这并不难。这很正常,对两个纯洁的男女来说关系突破之前的一些忍耐是必不可少的。没什么。” “那现在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我问陆游。 “哦,没什么可说的,这是由时间决定的。我的问题只是时间的问题。你知道,我的周围曾经出现过不少女人,当然了,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可小渔说得对,我必须要用时间来打磨她们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比如说你要是留意的话,你会发现我从来不吃海鲜,那是因为我过去的一个女友,她近乎病态地排斥那种咸腥的气味,她歇斯底里地冲我叫喊,把盐罐里的盐洒到我的头上;还有另一个,每次做完爱后她都要求我换上一条绿色的内裤,她说绿色才能让她感到安全……我知道我所说的都是如此怪诞,几乎是不可思议的。我以为我掌握了她们的一切秘密,她们的狐臭,周期,高潮来临之时体温微妙的变化与战栗的频率;实际上被掌握的是我,是我成为了她们的俘虏,我的一举一动都打上了她们独特的印记。” 我制止了他的喋喋不休。“我不明白这些与你和小渔之间有什么联系呢?” “很简单,”他说,“我们见面的时机还没有到来,当然,主要是我的问题。在我决定和她相见之前,我必须已经远离了我的那些荒唐日子,至少我开始在餐馆里点清蒸鲍鱼,尽管那股味道一时间还很难让我感到愉快,还有就是学会裸睡。” 随后,他不好意思地承认,屡屡在细雨中东奔西跑既是因为难以抑制的兴奋,也是纠正雨季里随身携带雨具的积习的有效手段(他有过一个一淋雨就会痛经的女友)。我不得不为此感叹良久:陆游简直成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为了即将到来的毕业舞会神经质地每日在穿衣镜前打量自己的屁股。在我看来,他已经把他的屁股收拾得差不多了。可舞会什么时候开始呢? 陆游热烈地拥抱了我,“就在昨天。我走在东风路上,一群扭秧歌的中年妇女挡住了我的去路。在这个南方的城市里竟然还会有人扭秧歌?尽管可以想见她们的舞姿极不专业,但同样在意料之中的是有很多人在围观。你能想象得到吗?我很自然地绕开了音乐和人群,更重要的是我记得当时我皱了皱眉头。……你不会知道这个动作对我的意义的,我曾经无数次被一个少女拉着手跑向拥挤的人群,这几乎成了我的本能。”他停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一个标志,我终于摆脱了她们,那些给我带来过快乐、又给我留下丝丝缕缕的羁绊的女人们。于是我向小渔提出了见面的要求,我认为,我已经具备了这个资格。” 和小渔的初次见面安排在两天以后。学校为了纪念五四青年节,要在大礼堂举办一台时装表演晚会,小渔说,她就是那些来回行走的模特中的一员(“试试看,你能把我从她们之中认出来吗?”)。 我迷惑不解地摇了摇头,面对眼前这个脱胎换骨的朋友,我所能做的只能是一次又一次地将注视的焦点从他身上移到窗外迷离的雨幕中。那里,少女们披着五颜六色的雨衣逐渐隐去。 他显得有点失望。“你认为我不是认真的吗?”我解释说你误会了,我甚至愿意为你感动,不过——说真的,你了解那个声音后面的人吗?如果这不算冒险的话,是不是也至少应该考虑一下你自觉的禁欲值不值得? 难捱的沉默使我们开始心不在焉。陆游走到阳台,疲倦地打了一个呵欠。我也站起来,来到了他身边。我们一起看着纷纷扬扬的雨点飘到屋檐下面,阳台围栏上摆放的一盆茉莉花在雨中展开,散出淡淡的幽香。 “在我眼中,这场雨与昨天的那一场并未显示出太大的差异,这些花看上去也像是相同的一朵。当一个个花枝招展的少女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在某些时间里,在南方特定的光线下,我会觉得,她们就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她们就是我所等待的未来本身。也就是说,她们就是小渔。”然后,他伸出手去摘下了那朵花。 消失 “你要加糖吗?”杜桐问我。 我们坐在咖啡馆里,杜桐手里拿着一把镶花的小银匙,她轻轻地用它搅着面前的咖啡。淡蓝色的桌布染了菱形的图案,在靠近杜桐的那一角上有一块洗浅了的茶渍。我久久地凝视那块铜钱大小的茶渍,越看越觉得它像一只有翅的昆虫,似乎随时会从桌布上飞起,转瞬即逝。 我说我只喝黑咖啡。杜桐点了点头,问起了陆游的情况。我说陆游提前结束了学习期,两个星期前他就离开了这个城市。 “怎么会呢?难道他没有找到那个叫小渔的女孩子?” 我告诉她正是如此。陆游事先找到了那场表演所有模特的名单(可以证明他并非守株待兔之辈),“不打无准备之仗”,他用一句军事口号表明了自己对考验足够认真的态度。在那张油印的名单(颇像一张革命时期的重要情报)的第一页,陆游发现了一个可疑的名字:张晓羽。他激动得手足无措,还有什么疑问吗?还有什么名字更适合于投射出“小渔”这样的影子?有那么一段时间,陆游几乎就要以为平坦的道路已经向他展开了…… 欣喜没有持续多久,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困倦和迷惑(的确没有什么要比这更令人迷惑的了):可怜的陆游在无意的翻检中在名单的最后一页看到了另一个名字,“张霄宇”。这个略嫌男孩子气的名字毫无疑问地是属于一个女性的,因为备注上清楚写着她的表演项目是——旗袍。 晓?霄?羽?宇?陆游的嘴里喃喃自语,在那两天里他一刻不停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仿佛它们是一句神秘的咒语,念够一定次数以后地底会突然裂开,多得数不清的宝藏骤然现形,射出耀眼的光芒…… 直到时装表演前的最后一刻,陆游才放弃了见面的打算。那天晚上,他沉默地呆在住所里,和我一起就着啤酒和花生看完了一场欧洲冠军杯的转播比赛。从那以后,陆游再也没接到过小渔的电话。 一句话,小渔消失了。 “你说这是为什么呢?”我向杜桐提出了我压制已久的疑问,“我不明白,他为什么在最后关头退缩了。在我看来,他长久的等待不就是为了在现实生活中摸到小渔的皮肤吗?难道说……” 杜桐静静地听完了我的抱怨,“我们已经很难猜测这个女人的心思了,我能想象得到,在过了一段时间以后,甚至连陆游也会开始怀疑小渔的存在。你也许很难接受有这么一个可能性:归根结底,小渔只是出于陆游一个虚幻的想象,尽管这个想象已经极为逼真,但只要你伸出手指,轻轻一触,她就会立即消散,就像一圈平静水面上泛起的涟漪,或者这杯咖啡袅袅上升的轻烟。换句话说,小渔只是一个理由,她让陆游的南方生活变得更合理一些,他喜欢这个。总之,那只有陆游自己知道。”她端起杯子,浅浅地呷了一小口,“但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就我来说,我肯定小渔确有其人,在这一点上你不应该怀疑你的朋友,至少,你应该相信一个女人的直觉。” 我笑了起来。杜桐也笑了,她叫来招待,给我们俩都换了一杯热咖啡。在招待端来咖啡以后,我告诉杜桐那个青铜器鉴定学习班已经结束了,我买好了后天的火车票,今天是来跟她告别的。 她想了一会儿,“我猜到了。如果你有机会见到陆游的话,你可以告诉他,我敢肯定那两个叫‘张xiaoyu’的女孩子都不是小渔。别忘了,我是她们的形体教练。”她朝我嫣然一笑,仿佛了解了一切。 离开杜桐以后,我走出咖啡馆。眼下已是六月下旬,天气晴朗明亮。我站在台阶上,这时我想起一个诗人的诗句,他把它献给两个女人: 她彷佛一面镜子 让我照到我失去在另一个世界的 生锈的一面、暗淡的一面、碎裂的 一面 …… 桥20011223
2004-09-10   19:09
起义 - [奇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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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所有人都卷入了一场战争。与过去每一场战争没什么区别,起因同样不值一提。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一群穿制服的人在街头晃荡起来。他们的身份至今仍然显得可疑,崭新的金属纽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衣服料子挺括得要命,两道滚边从衣袖延伸到衣领,——看起来像是酒店门童的统一制服,却更滑稽些。那群青年成天出现在商业区、剧院、溜冰场和公共汽车站,在那里无所事事地呆着,直到夜幕来临。很迅速,城市里越来越多的人学他们穿起各式各样的制服,先是年轻人,后来连上年纪的老人也接受了这股潮流,虽然他们并不感到自在。 有人认为这出于某个性偏好同盟团体的预谋。你知道,有人喜欢和穿着制服的异性做爱,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们一定时刻处于亢奋之中。真是令人迷醉。交通警察在那段时间里成了热门职业,因为他们可以在工作时间站在十字路口向每个经过的人展示政府认可的制服,这是无与伦比的奖赏。刚出大学校门的毕业生争先恐后地加入执法队伍,有人走后门,有人放弃了另一份工作,尽管年终奖十分丰厚,也有人在小巷子里为此动了手。最后有三百个人成了幸运儿,这三百名新警察带来的是被出示罚单的市民数目骤升,不过那些闯红灯的市民有时却是故意的,因为他们也要让自以为是的惩罚者看看,他们也穿着医护人员或者管道工的制服,“没什么了不起的”。 最感到痛苦的是裁缝。他们原本在从事着多么具有创造性的艺术啊,现在却变成流水线上的机械动作。实在是没什么好干的,一个只学了两个月的学徒也能剪出一件合格的制服来,只花半小时,而且还用不着担心顾客会退货,一做好就有人抢着要。裁缝们突然觉得自己失去了生活的意义。同样苦闷的还有时装模特,再没有比基尼和毛皮大衣了,一切表演都要以制服为主题。 许多裁缝悄悄地减少了工作量,甚至偷偷离开城市到乡村去。刚开始没有人注意,后来人们的第一件制服穿坏了,或者看到了更漂亮的式样,需要裁缝的时候却发现门上挂着一把剪刀的剪裁店落满了灰尘,住所也荡然一空。没有新制服穿的人们一边发怒一边自责:这是多么大的疏忽啊,简直不可原谅,不过最紧迫的是把那些愚蠢的裁缝给找出来。国家机器开动了。成千上万个穿制服的执法人员在奔走。裁缝协会被宣布为非法组织,直到他们复工为止。 裁缝们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他们都是些老实巴交的手艺人。他们在一个隐秘的山洞举行聚会,两派人讨论了将近六个小时。一种意见认为他们应该回去好好干活,另一些人打算起义。谁都说服不了谁,石头剪子布又总是打平,最后他们决定把问题交给别人去解决:去找那些郁郁不欢的时装模特,如果他们答应加入起义的阵营,就拼一拼,要不就算了。 带回来的消息令人兴奋,这群平时中看不中用的漂亮脸蛋居然同意了。不过他们提出了一个要求:事成之后裁缝们要为他们专门设计二十六套时装,必须没有金属纽扣和衣领,这些他们差不多穿得想吐了。 起义是在午后爆发的。一个奇怪的时间。起义军采取的战略是跑到公共场所扒掉人们身上的制服,拿到中心广场烧掉。那些制服都是裁缝们亲手缝制的,他们清楚地知道哪个部位经得住拉扯哪个经不住,于是他们专挑那些薄弱环节下手,比如说袖子啊衣襟啊,一扯一个准。人们可都给吓坏啦,呆呆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几秒钟之内变得衣不蔽体。没了制服他们也就没了胆子,只能紧紧互相抱在一起,还有人呜呜地哭出来了。“真是没用,”裁缝们蔑视地说。 本来裁缝起义军是能够取得胜利的,只要第一把火烧起来就成了。当他们把缴获的制服运到中心广场就要点火的时候,他们失望地发现,所有裁缝身上都没有带打火机。谁都知道裁缝大多没有吸烟的习惯。一个机警的小裁缝自告奋勇跑去城市的另一边,向在那里战斗的时装模特们借个火。可在他到达以后,他惊奇地看到时装模特们正在进行时装表演,接受着人们的欢呼,他们胸前的金属纽扣发出耀眼的光芒。很显然,他们背弃了诺言。 背叛导致起义的被镇压。有四百八十三个裁缝入狱,靠每天挖树坑来换取可怜的一点面包和水。一百二十七个裁缝在起义失败后潜伏在城市隐秘的角落里,化装成碌碌无为的中学教师或者心理医生,等待下一次机会。更多的裁缝回到店铺里,在自愿者的看管下重新老老实实做起制服。不过他们始终记得谁应该付出代价,每次给模特设计时装他们总要做点手脚,所以时装模特在表演时笨拙地跌倒或者走光是常有的事。谁叫他们那么胆小呢,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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